“嗯哼……”
昔漣哼著悠長婉轉的小調,手中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輕盈地滑動,留下一行行工整娟秀的字跡。
在哼唱的小調即將結束時,她停下了筆,將寫滿字的紙張輕輕吹了吹,確認墨跡已乾,這才雙手遞給旁邊佝僂著腰的老人。
“給您。”
她的聲音盡量放大好讓老人聽清。
“這是您剛才說的所有的話,一字不差。您可以去城裡找人幫您給樹庭的兒子寄去了。”
老人哆嗦著枯枝般的手接過紙張,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。
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感激的話,卻隻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。
昔漣明白老人的意思,隻是彎起眼睛笑了笑。
“沒關係的,您回去慢一點,路上當心。”
她目送著老人拄著柺杖,一步一步蹣跚著走遠,直到那道佝僂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盡頭,這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,放鬆了肩膀。她低頭開始收拾攤開在膝頭的物品。
“昔漣……”
身後傳來一聲帶著笑意的輕喚。
她轉過頭,看見自己的老師正倚在粗壯的樹榦旁,眼神裡滿是欣慰與讚賞。
“您這麼看著我做什麼?”
昔漣歪了歪頭,藍色的眼眸裡閃過笑意。
“你做的很棒。”
女祭司回答了昔漣的問題。
“那按照老師的話來講,那我就是很有天賦了?”
“對。”
女祭司走上前來,伸手拂去昔漣肩頭不知何時落下的一片枯葉。
“你當真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孩子。我當初在奧赫瑪城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,就知道自己沒有看錯。”
她想起那個午後,在奧赫瑪熙熙攘攘的市集裡,昔漣蹲在一個哭泣的孩子麵前,將破碎的瓦罐復原,並輕聲細語地安慰著對方時。那一眼,她就知道這個孩子與歲月有緣。
“你有一顆善於觀察的心,昔漣。”
女祭司的目光柔和地落在自己最得意的學生身上。
“你會看路上行人的表情,注意他們的喜怒哀樂,在他們需要的時候遞上自己的善心。這很好,很好……”
昔漣已經比剛跟隨自己時長高了不少,女祭司欣慰地想著,伸手摸了摸那頭柔軟的粉發。
“防備之心不可少,但哀憐之心更不可無。”
女祭司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。
“你的歲月禱言也學得很快,禱詞的韻律,儀式的步驟,神諭牌的解讀,你都掌握得比同期修習的孩子快得多。你確實適合祭司這一職責。”
善於觀察的心向下係著民眾,理解他們的苦難,善於學習的心向上溝通泰坦,傳達他們的禱言。
女祭司在心裡默默地想著,這樣的孩子,是多少年才能遇見一個的?
“對了。”
她忽然想起什麼,話鋒一轉。
“你前段日子寄給同伴的信,有回復了嗎?”
她的目光落在昔漣收拾好的那疊信紙上,想起前幾天這孩子趴在桌上寫信時專註的模樣。
信寫得很長,足足寫滿了三頁紙,寫完後她還反覆讀了幾遍,確認沒有遺漏什麼。
昔漣整理物品的動作頓了頓。
“信嗎?”
她輕聲重複了一遍,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失落。
“沒有呢……小白和小輝……也不知道收到沒有。”
她垂下眼眸,那隻她最喜歡的羽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沒事的。”
女祭司安慰道,順手接過昔漣手裡那摞有些沉重的書。
“奧赫瑪那邊很安全,你的同伴們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。也許隻是信使在路上耽擱了,你知道的,最近北邊的路不太平。”
昔漣點了點頭,但心底那絲不安卻沒有完全消散。
她想起離開奧赫瑪那天,小輝站在城門口送她的樣子。
紅色的眼眸裡帶著淡淡的不捨,卻還是笑著揮手說“早點回來”。
小白沒有多說什麼,卻會把他們倆那幾天掙的所有銀幣都塞進她的懷裡。
“跟隨的學習還會再持續幾年。”
女祭司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。
“等到遊歷結束,我就會為你安排歲月祭司的職位,昔漣。”
女祭司彎下腰,平視著這個自己已經帶了很久的孩子。
四目相對,昔漣清楚地看見老師眼中的期待與信任。
“歲月祭司?我?”
昔漣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那雙藍色的眼睛,像一汪清澈的湖水被投入了一顆石子,泛起層層漣漪。
“對,昔漣,你值得。”
女祭司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,觸感柔軟溫熱,是年輕的,鮮活的生命。
她想起奧赫瑪城裡那些暗流湧動的派係紛爭,元老院與黃金裔之間日益緊張的局勢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但很快,那絲情緒就被慈愛取代了。
“繼承歲月祭司的職位並不難。”
她直起身,嘴角揚起一個溫和的笑。
“別忘了還有老師在呢。”
她轉身,向著拴在不遠處的大地獸走去。
那頭溫順的巨獸正低頭啃食著路邊放著的紅土,背上的行李堆得整整齊齊。
“我先把你的書放在我們的行李上,昔漣,一會記得跟過來。”
“老師!”
昔漣下意識地伸出手,有些不解為什麼老師會突然讓自己一會再跟過去。
平時她們都是一起收拾完然後一起離開的。
女祭司沒有回頭,隻是朝身後揮了揮手,繼續向大地獸走去。
昔漣站在原地,正要彎腰把最後一塊墊板收進布袋裡。
“你好。”
一個聲音猝不及防地在身後響起。
“嗯?!”
昔漣嚇得猛地轉身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的手緊緊攥著布袋的帶子,藍色的眼睛警惕地看向來人。
夕陽的餘暉中,一個少年站在不遠處。
他的身形比她記憶中高了許多,肩膀也寬了些,原本瘦削的臉頰如今有了些肉,看上去健康了不少。
但那張臉,那雙眼睛……
“凱奇?”
昔漣不確定地開口,語氣裡帶著試探。
她記得這個孩子。
幾個月前,在斯莫利特附近,一個穿著鬥篷的神秘人從黑潮邊緣救下了這個奄奄一息的男孩,並交給了她和老師。
在那之後,昔漣幫著照顧了這個孩子,等凱奇恢復了些體力,還委託她幫忙寫了一貼感謝詩,說要送給那個救命恩人並宣揚他的事蹟。
可是……眼前的少年和記憶裡那個瘦骨嶙峋的孩子差別太大了。
那時候的凱奇瘦得像一把枯骨,顴骨高高突起,眼窩深陷,整個人就像隨時會散架的木偶。
而眼前這個少年,不僅長高了,身上也長了肉,膚色雖然還有些蒼白,但已經看得出健康的血色。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量著對方,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。
這才幾個月不見,怎麼可能長這麼快?
“你怎麼……”
她斟酌著開口,卻不知道該問什麼。
“抱歉。”
少年先開了口,聲音低沉,比同齡人顯得成熟。
他微微低下頭,像是在遵循什麼禮儀似的。
“剛剛嚇到你了,但我有急事想要問你。”
他抬起眼睛,目光沒有直視昔漣,而是落在她的發梢上,像是在刻意避開視線接觸。
“你知道那個黑髮紅瞳的人現在在哪嗎?”
昔漣愣了一下。
黑髮紅瞳?
她幾乎是瞬間就想到了小輝。
但凱奇應該不會認識小輝的…
是在向她問那個救他的人嗎?
當初凱奇委託她寫感謝詩的時候,說自己會去找那個救命恩人親自道謝。
而在那之後,她和老師把凱奇送到了附近一個安全的城邦,確認他安頓下來後就繼續上路遊歷了。
按理說,凱奇不應該知道她和老師的行蹤,更不應該突然出現在這裡,專程來問這個問題。
一種說不清的怪異感從心底升起。
“抱歉。”
昔漣保持著嘴角的微笑,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當時我連對方的臉都沒有看清,那人穿著鬥篷,動作很快。最近我和老師一直在遊歷的路上,也沒有見過什麼黑髮紅瞳的人。”
她歉意地笑了笑,腳卻下意識地向後挪了半步。
“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?如果有急事,我和老師可以看看能不能幫你。”
她補充道,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到一些熟悉的痕跡。
少年眨了眨眼。
那雙她之前一直覺得是藍色的眼睛,此刻在夕陽的光線下,看起來有些發紅。
不是小輝那種純粹的紅色,而是一種……詭異的,像是血絲蔓延過整個眼球的紅。
好奇怪……
“不,沒什麼。”
少年的聲音依然平靜。
“那你有沒有認識的黑髮紅瞳的人?”
他又問了一遍。
這一次,指向太明顯了。
昔漣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
認識的黑髮紅瞳的人……隻有小輝。
他是來找自己問小輝的事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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