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丹恆……?”
三月七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,她瞪大眼睛,一隻手捂住嘴,另一隻手指著眼前的人,手指微微顫抖。
“你真的是丹恆嗎?”
站在她身旁的楊叔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,鏡片後的目光變得凝重而審慎。
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放在了手杖上。
而穹
他已經在兩人還愣神的時候先一步沖了上去。
他繞著丹恆轉了兩圈,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圓,從上到下,從左到右,恨不得把丹恆身上每一寸都看個遍。
那對從額角延伸出來的,如玉般溫潤的龍角,那垂落在身後,比平時更加濃密的墨色長發,那周身縈繞的若有若無的氣息。
穹看完丹恆,又扭頭看向站在丹恆身後的梧回。
梧回還是那副老樣子,正經對稱的衣服,白到發光的發色,手裡抱著個灰撲撲的方塊,臉上帶著那種讓人看不出什麼的表情。
他就那麼安靜地站在丹恆側後方,像一道若有若無的影子。
穹的金色眼珠轉了轉,然後轉過身,沖著三月和瓦爾特豎起大拇指。
“是丹恆!”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莫名的驕傲。
“你們看梧回也在呢,除了丹恆還會有誰能讓梧回跟著?”
“………”
“………”
三月七和瓦爾特對視了一眼。
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內容。
無奈和好笑,還有一絲隱隱的欣慰。
穹在上了仙舟後忙活這麼久,又是跑腿又是打架,居然還能保持這種旺盛的精力和單純的思維,真是……
真是太好了。
三月七在心裡默默地想。
“嗯。”
一個低沉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。
“這是丹恆。”
說話的是梧回。
他看見丹恆隻是站在景元身邊,低著頭一言不發,墨色的髮絲垂落在臉側,遮住了大半表情。
那副模樣,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似的。
梧回在心裡嘆了口氣,主動上前一步,站到了丹恆旁邊。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對麵的夥伴們,語氣平淡得像是他們十分鐘前才剛剛分開。
“你是丹恆對吧?”
三月七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,她上前兩步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丹恆額角的龍角。
“你頭上這對角是怎麼回事?”
她的手指抬起來,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,似乎想摸又不敢摸。
“不是。”
她的聲音提高了一點。
“你還真有隱藏的力量啊?”
說著,她的目光又唰地轉向梧回,眼睛裡閃爍著某種名為你們竟然瞞著我們的光芒。
“那梧回呢?不會你倆當初說不下車,是在騙我們,準備壓軸出場吧?”
“好了。”
一個溫和卻帶著嚴肅的聲音插了進來。
景元上前兩步,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微笑,金色的眸子裡閃爍著不定的光芒。
“朋友敘舊的事,且先放一放罷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,最後落在丹恆身上。
“諸位抵達羅浮時,曾言列車團是為解決星核災變而來。那時景元未敢應承,因為懷疑星核獵手另有圖謀。”
他的聲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“如今看來,倒是我過度憂慮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移向穹和三月七。
“星核獵手確有圖謀不假,哈哈。她把各位送來,故意把事態擴大,好讓各位與仙舟並肩作戰。事到如今,諸位的誠意已無可置疑……”
他微微欠身,做了一個極淡的致意動作。
“羅浮欠諸位一份感激,本不該再有索求。”
說到這裡,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,嘴角的笑意收斂了幾分。
“但誠如符卿所說,幻朧的出現令事態不再可控。身為羅浮將軍,我不得不借丹恆的力量,也要請各位全力相助。”
梧回聽著這一大長串話,眼皮開始不受控製地往下耷拉。
好長……
他在心裡默默地想,眼皮又往下沉了一分。
好睏……
就在他即將打出第一個哈欠的時候。
他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。
梧回抬眼,正對上穹那雙金色的眼睛。
穹沖他眨了眨眼。
“?”
梧回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。
景元還在說話,三月七正專註地聽著,瓦爾特若有所思地點著頭,丹恆依然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沒有人注意他們。
梧回開始不動聲色地往穹那邊靠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他的動作很輕,很慢,像是移動的影子。
等到終於挪到穹身邊時,他微微側過身,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問。
“少爺有什麼吩咐嗎?”
穹的眼睛瞬間瞪大了。
那雙金色的眸子像是被點燃的燈籠,亮得驚人。
他直愣愣地盯著梧回,嘴巴微微張開,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。
他甚至抬起手,想要摸梧回的額頭。
“我沒發燒。”
梧回飛快地躲開那隻手,眼角餘光瞥見三月七已經疑惑地看了過來。
他連忙壓低了聲音,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。
“你怎麼和我們分開一會,說話就開始變得奇怪了?”
穹也壓低聲音,學著梧回的樣子湊過來。
兩顆腦袋。
一白一灰……鬼鬼祟祟地靠在一起,像兩隻正在密謀什麼的小貓或者小浣熊。
“都會開玩笑了。”
梧回看著穹那張單純的臉,忽然有些想笑。
他伸出手,呼啦了一下穹的頭髮。
那頭灰色的髮絲在他的掌心下變得亂糟糟的,像一團被揉亂的棉花。
“沒什麼,少爺。”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“老奴現在甘心輔助少爺罷了。”
穹的眼神變得更奇怪了。
他看著梧回,像是在看一個突然轉性的人,又像是在看什麼需要研究的奇怪生物。
但他沒有躲開梧回的手,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感,就那麼任由梧回在他頭上胡作非為。
等到梧回收回手,穹才開口。
“你和丹恆怎麼回事?不是說不下車嗎?”
梧回抬眼,看向對麵。
丹恆正微微側過頭,目光落在他們這邊。
那雙向來清冷的眼睛裡,此刻帶著無奈,縱容,還有一絲……
梧回在心裡苦笑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穹。
“出了些狀況。”
他的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種穹聽不懂的情緒。
“丹恆擔心你們,我則是因為一些事必須下車了。”
他心不在焉地回答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的方塊。
然後他聽到穹下意識地說。
“那吳輝呢?他的狀況怎麼樣了?”
傻孩子……
梧回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當初在列車上說的話——那些隨口編出來的謊言,那些敷衍的解釋。
他本來就沒打算下車,那些話不過是說給三月七他們聽的藉口。
但穹居然還惦記著。
居然還記得問。
梧回想笑。
他的嘴角確實動了動,試圖牽起一個笑容。
但那笑意還沒來得及成形,就消散在了唇邊,他的麵部肌肉顯然撐不起一個微笑。
所以到最後,隻有一聲極輕的笑從嘴裡飄出來。
他垂下眼眸,看著手裡的灰色方塊。
“他很好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嘴邊的空氣飛走一樣。
“謝謝,穹不用擔心的。”
他頓了頓,手指收緊了幾分。
“我下車是有些必要的事要做的,但這些與他無關。”
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,像是在說給穹聽,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。
“無論我變成什麼樣子,他都會好好的。”
“——”
話還沒說完,對麵傳來了丹恆的聲音。
“我並非以無名客的身份站在這裡。”
丹恆抬起頭,藍色的眸子裡倒映著羅浮的天空。
他的聲音清冷而堅定,像是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“因為此行的來去,我受人擺布,並無自由可言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三月七,瓦爾特,穹和梧回,最後落在景元身上。
“但我會以持明後裔的身份,完成我對羅浮的責任。”
景元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變化。
但他的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角落裡的梧回和穹。
那兩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的傢夥。
在場的人都不是尋常人。
剛才梧回說的那些話,他聽得一清二楚。
但他什麼也沒說。
他隻是垂下眼眸,把注意力拉回當下最重要的事情上。
“妙計沒有,隻有賭一把。”
他的聲音沉穩有力,帶著將軍應有的決斷。
“賭持明長老的半截褪鱗之術,賭丹恆還能拾回龍尊的記憶。”
他看著丹恆,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。
“丹恆,你明白了嗎?”
他的語氣變得沉重。
“丹楓死後,羅浮的持明已沒有能辦到此事的人了,曾守望建木的你,應該能為我們開啟前往建木的道路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說。
“接下來,就要看你的了。”
這一次,景元沒有再維持那張標誌性的笑臉。
他的眉尾微微下垂,嘴角抿成一條直線。
明明是嚴肅的表情,但穹卻總覺得——
這位將軍看向丹恆的眼神裡,帶著一絲哀苦。
一絲不易察覺的,深藏在金色眼眸深處的哀苦。
“啊……”
穹小聲地靠近梧回的耳朵旁,溫熱的氣息撲在梧回的耳廓上。
“梧回,這……”
“噓——”
梧回打斷了他的話。
他的聲音低得像一陣風,輕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穹,有些事隻能在心裡琢磨。”
穹閉上嘴,看向丹恆。
那個他熟悉的,總是沉默地站在角落裡看書的丹恆,此刻正挺直了脊背站在那裡,周身縈繞著某種陌生的氣息。
那對龍角,那頭長發,那雙眼睛裡的光芒……
一切都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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