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從剛剛變成兔子的羞恥勁緩過來之後……還好。
好像也不是很糟糕。
除了四肢被觸碰時那陌生的,細微到彷彿被放大了無數倍的異樣感,無法掌控身體的些許笨拙,以及……此刻被整個兒圈在臂彎裡,緊貼著對方胸膛的緊密帶來的些不自在,其他都還好。
不用自己費力走路,不用思考如何組織語言,甚至……可以理所當然地汲取這份溫暖。
吳輝縮在白厄堅實的手臂與胸膛構成的避風港裡,鼻尖蹭著對方冰涼的軟甲邊緣,身後是源源不斷透過衣料傳來的體溫。
他放鬆了緊繃的小身體,將自己更深地埋進去。
視野隨著白厄的步伐有規律地起伏。
前方的景象逐漸被一片單調的,吞噬一切的白色所取代。
細密的,幾乎看不清軌跡的雪沫開始從灰色的天空飄落,起初隻是零星幾點,很快便織成了一張稀疏的網,無聲地覆蓋著裸露的岩石和枯草。
越來越冷了。
他們正式進入了山脈的領域。
一陣裹挾著雪粒的寒風猛地刮過,白厄幾乎沒有任何猶豫。
他單手抱著吳輝,另一隻手抓住自己身後那襲藍色披風的下擺,用力一扯。
“刺啦。”
布料撕裂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雪原上格外刺耳。
吳輝隻覺得眼前藍灰色的光影一晃,帶著白厄體溫和殘餘著風塵痕跡的披風布料,已經嚴嚴實實地裹在了他身上,隔絕了大部分寒冷的氣流。
“!!”
吳輝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耳朵差點直豎,他艱難地從包裹嚴實的布料縫隙中探出腦袋,震驚地抬頭望向白厄。
你……你把披風撕了?你之後穿什麼?!
他急得想開口,喉嚨裡擠出的卻隻是一聲短促的,含混的咕嚕聲。
“嗯?還冷嗎?”
白厄低下頭,看到兔子那雙瞪得圓溜溜的紅眼睛裡寫滿了不贊同和焦急,卻誤解了意思。
他抿了抿唇,又仔細地將裹在吳輝身上的布料邊緣掖了掖,收緊,確保沒有一絲寒風能鑽進去,隻留出一點供呼吸的縫隙。
“現在呢?”
吳輝使勁搖了搖頭,這次控製著沒讓耳朵亂甩。
他伸出前爪,努力扒拉住白厄環抱著他的那隻手臂,柔軟的肉墊按在對方冰涼的手腕麵板上。
他想說,你的衣服很珍貴,是阿雅當初一針一線給你做的,想說你肩上落了雪,頭髮也更白了,你會冷的,想說他自己有毛,雖然好像不怎麼禦寒,但真的不用為了他這樣……
可是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裡,出口的隻能是更加急促的,意義不明的細微聲音。
吳輝感到一陣氣惱。
好吧,他收回剛才“做兔子還不錯”的評價。
這一點都不好!糟透了!他想說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,連表達關心和製止都如此無力!
他掙紮了一下,試圖用後腿蹬開一些束縛,長長的耳朵掃過白厄的手臂和包裹他的布料,卻隻是讓那布料纏繞得更緊了些。
白厄似乎完全誤解了他的意圖,隻以為他是冷了或者害怕。
環抱的手臂收得更穩,更緊,幾乎是將他嵌在了懷裡,那力道帶著保護,甚至隱隱透著……生怕他掉出去或消失不見的緊張。
“別亂動,風大。”
白厄低低說了一句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。
在此之後,他們越走越深。
天空彷彿破了一個口子,雪花不再是飄落,而是成片成片地,沉重地墜落下來,很快在地上積起一層鬆軟的白。
舉目四望,唯有茫茫雪原,連線著灰暗的天際線。
白厄的靴子深深陷入及踝的積雪中,每一步都發出咯吱、咯吱的沉悶聲響,在無邊無際的寂靜裡顯得格外孤獨。
他的肩甲上早已覆蓋了厚厚一層雪,白色的短髮更是與雪色融為一體,睫毛上也凝結了細小的冰晶。
撥出的氣息在眼前凝成短暫的白霧,又迅速被寒風撕碎。
唯有懷中那一小團被藍色布料包裹的凸起,因為緊貼著他的胸膛,依舊保持著乾燥與溫暖,隻有偶爾從布料縫隙中探出的幾縷黑色絨毛上,會沾上幾片來不及融化的,晶瑩的雪花。
白厄會時不時低下頭,用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指,極其輕柔地拂去那些雪花。
他的動作小心得像是觸碰易碎的夢境。
然後,他會將披風布料蓋得更嚴實一些,確保那一點黑色被完全藏匿在自己創造的溫暖巢穴裡。
此刻的他,渾身幾乎隻剩下雪的白。
棕甲染白,白髮覆雪,披風殘缺,唯有那雙彷彿蒙著冰霧的藍色眼眸,以及懷中布料縫隙間偶爾泄露的一抹黑色,是這片純白世界裡僅存的異色。
白厄抬眼望去。
大片大片的雪原,空曠死寂,除了風的嗚咽和雪落的簌簌聲,再無其他動靜。
大地的敵人藏在哪裡?
所謂的火種又在何處?
他抱緊了懷中的吳輝,再次邁開沉重的步伐,鍥而不捨地向著更深處走去。
腳印在身後延伸,又很快被新雪覆蓋。
他其實有耐心和時間。
但吳輝不能。
這具小小的身體,能在如此酷寒中支撐多久?
他怕懷裡的溫熱會逐漸冰冷,怕那細微的呼吸會悄然停止。
他必須儘快結束這一切。
找到目標,確認,然後。
一劍斬之。
他有這個實力,即使隻用一隻手,即使要分心護住懷裡的溫暖。
就在白厄心中默默規劃著路線與戰術時,風雪瀰漫的視野邊緣,一塊被積雪半掩的巨石後麵,一道與岩石顏色近乎融為一體,幾乎靜止的身影,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吳輝……”
白厄的聲音很輕,幾乎被風雪吞沒,更像是在自言自語,對著懷中的溫暖傾訴這漫長跋涉中盤旋的思緒。
“你為什麼……可以到這裡來呢?來到這裡。”
他是依靠昔漣的死亡引動了所謂星神的瞥視,這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,才將時間軸強行卡回了開始。
那吳輝呢?
他為何會記得自己?為何總能在他需要或者說,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需要的時刻出現?為何會變成這樣一副模樣來找他?
白厄不是沒有想過這些問題。
恰恰相反,在無數個獨自守候或奔波的間隙,這些疑問如同藤蔓般纏繞著他的心神。
他猜想過無數種可能,又一一推翻。
他想過為何吳輝總是突兀地出現又悄然消失,想過為何自己總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昏睡不醒的他,想過為何……對方會對他抱有如此不求回報的善意與信任。
吳輝回答過他。
不是因為什麼救世主的頭銜,不是因為命運既定的劇本。
僅僅是因為……因為他相信白厄,相信他是能帶來希望與改變的英雄?
一個由對方親自選定,而非任何宏大敘事強加的……英雄。
“小英雄。”
恍惚間,那聲帶著溫和笑意的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的打趣,又一次在他凍得麻木的耳畔響起,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“……”
白厄感到一陣夾雜著酸澀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,甚至沖淡了四肢的寒意。
恰好一陣逆風卷著雪粒撲打在他的臉頰和耳廓,帶來刺骨的冰涼,像是急於帶走那因回憶而驀然升起的,不合時宜的溫度。
他不應該……
他不該在這種時候沉溺於……
“——”
就在他心神震顫的剎那,身後暴起的風雪聲中,夾雜了一道輕微卻快如閃電的破空響聲。
白厄的眼神在剎那中恢復了的冷靜與銳利。
他甚至沒有完全回頭,抱著吳輝的那隻手臂穩如磐石,另一隻手已如同條件反射般向身後某處疾探。
“!”
金屬交擊的刺耳鳴響炸開。
一柄沉重,造型粗獷的石質戰斧,被他憑空掏出的侵晨穩穩架住,距離他的後頸僅有咫尺之遙。
白厄借著格擋的力道向前滑出半步,靴子在雪地上卡出兩道深痕,同時旋身,終於看清了襲擊者。
一個異常高大壯碩的身影,渾身覆蓋著彷彿與山岩同色的粗糙麵板,肌肉紮實,臉上塗著灰白的泥,眼神兇狠而警惕。
典型的山之民,大地的子民。
“嘿!”
那山之民一擊不中,迅速收回戰斧,擺出防守姿態,聲音粗嘎如磨石。
“你是凱撒派來的走狗?就你一個?”
“……”
白厄沒有回答。
他微微壓低重心,單手持握著對於常人而言過於巨大的侵晨,劍尖斜指地麵,雪花落在寬闊的劍身上,瞬間消融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眼前的敵人身上,卻又分明留有一絲空餘,小心地調整著懷抱的姿勢,確保吳輝不會被接下來的動作波及。
下一秒,他動了。
沒有多餘的試探,腳步在雪地上炸開一團雪霧,身影猛然突進。
沉重的侵晨在他手中彷彿失去了重量,劃出一道冰冷的半月弧光,帶著斬斷風雪的氣勢,朝著山之民的脖頸橫斬而去。
“嘖!煩人的小子!”
山之民臉色一變,顯然沒料到對方在抱著個累贅的情況下還能有如此迅捷剛猛的爆發。
他狼狽地向後仰身,同時將戰斧豎在身側格擋。
“當——”
更響亮的撞擊聲。
山之民被巨力震得踉蹌後退,手臂發麻,眼中驚疑不定。
“凱撒怎麼就派了你來?還這副德行……難不成真是被扔出來送死的棄子?”
他試圖用言語擾亂對方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白厄始終緊緊環抱的左臂,那裡被布料裹得嚴實,看不清具體是什麼,但肯定限製了行動。
“凱撒的心可是石頭做的,冰冷又難捂熱,你不會是蠢到信了她的鬼話吧?”
話音未落,他看準白厄似乎因為保護左臂而露出的一個微小空隙,手中戰斧猛然變招,不再是勢大力沉的劈砍,斧柄末端彈出一截尖銳的短刺,疾速刺向白厄的麵門。
這一下又快又刁鑽。
然而,他還是低估了白厄的反應與戰鬥本能。
即使在分心護著吳輝的情況下,白厄的身體依然能做出了最精準的應對。
他上半身向後微仰,同時侵晨的劍柄未卜先知般向上一磕。
短刺被精準地磕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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