凱撒為他安排的房間是什麼樣，寬敞與否，舒適與否，這些白厄全然不在乎。
他早已習慣在任何能夠躺下的地方休憩，哪怕是一塊冰冷的石頭，一片潮濕的苔原。
凱撒在這方麵倒也並未刻意刁難，這位以鐵腕和效率著稱的君王，行事自有其冷酷但公正的邏輯。
白厄若真能成為她手中一柄無往不利的劍，她自然也會提供劍鞘應有的，最基本的容納與保護。
此刻，在這間陳設簡單，僅有一床一桌一椅的屋內，白厄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環境上。
他難得地收斂了連日來麵對凱撒及其部眾時那種沉默而冷硬的姿態，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，極輕微的軟化，低頭對著懷裡那團黑色毛球說話。
“你……要睡在哪裡？”
他走到床邊，粗糙但乾淨的被褥鋪得整齊。他先是輕輕拍了拍那略顯堅硬的枕頭，又環顧了一下空蕩蕩的床鋪，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，最終再次將詢問的目光投向掌心的小東西。
“想睡在這裡嗎？”
他小心翼翼地將小黑兔子放在床鋪中央。
兔子靜靜地趴著，黑色的小小一團在淺色床單上格外顯眼，圓溜溜的紅眼睛望著他，一動不動，隻有長耳朵偶爾輕微顫動一下。
白厄等了幾秒，見兔子沒反應，便伸出手，輕柔地將他重新撈回自己懷中，用一根手指試探性地撓了撓兔子下巴柔軟的絨毛，目光專註地看著對方的反應。
“嗯？”他發出一個短促的鼻音，帶著詢問。
小黑兔子似乎被撓得有些癢，短小的後腿無意識地輕輕蹬了一下，然後又將腦袋往他手指的方向蹭了蹭。
白厄的臉上依舊沒什麼明顯的表情，但周身那種緊繃的氣息似乎緩和了那麼一點。
他任由手指流連在兔子溫暖柔軟的身體上，從耳朵根撫摸到背脊。
小傢夥除了剛開始被劍指著時炸了下毛，此刻全然一副逆來順受，任由擺布的模樣，溫順得不可思議。
還是和之前一樣啊。
對他，似乎總是這般……近乎縱容的包容。
彷彿無論他做出什麼，表現出何種狀態，對方都會默然地接受，安靜地待在他身邊。
這個認知讓白厄心底某個冰冷堅硬的部分，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酸軟。
他抬起眼，目光落在桌上那柄靜靜躺著的小木劍上。
他抱著吳輝走到桌邊，空著的那隻手珍而重之地將木劍拿起，攥在掌心。
木質的粗糙紋理硌著麵板，帶來熟悉的，令人心安的觸感。
“你為什麼會……跟著我呢？”
白厄低聲問，聲音在寂靜的石屋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落在兔子清澈的紅眼睛上，彷彿並不期待一個回答，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，問題一個接一個，像是壓抑了許久，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瀉的缺口。
他握緊了手中的木劍，指節泛白。
“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？在這個時間，這個地點。”
“你記得我。記得之前的我，對嗎？”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“你……是在擔心我受傷嗎？”
他想起兔子撞上他小腿的時刻，正是他與凱撒結束會談，和海瑟音閣下離開凱撒宮殿的時候。
那時他心中充斥著不被信任的冰冷和前途未卜的沉重。
白厄將吳輝舉高了些，讓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與自己平視。
透過那清澈的鏡麵般的眼眸，他彷彿能看見自己那張被疲憊和孤寂刻滿的臉。
“你是在……擔心我？”
他重複著，語氣不再是疑問，更像是一種確認，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，小心翼翼的探尋。
“……”
“吳輝。”
他喚出這個名字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幾乎成了耳語。
“這……就是你之前說的，在忙的事情嗎？以這樣的方式？”
依舊沒有回應。
吳輝沒有像普通兔子那樣發出咕嚕聲或叫聲，隻是安靜地看著他。
白厄的手腕輕輕一轉，原本托著兔子背部的姿勢變了。
變成用掌心穩穩托著兔子毛茸茸，軟乎乎的屁股，讓那覆著細密絨毛的，柔軟脆弱的肚皮毫無防備地袒露在自己眼前。
吳輝因為這個動作身體一僵，腿和手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，隻能任由自己的全部重量都交給白厄把控。
“好吧。”
白厄幾不可察的嘆了口氣，語氣裡卻奇異地染上了極淡到難以察覺的無奈，好像在說真拿你沒辦法。
他甚至開始……打趣起來。
“看來你是打定主意，要和我一起睡了？”
白厄說完突然意識到，自己已經很久很久，沒有用過這樣的語氣，想過這樣……帶著點輕鬆意味的念頭了。
他將吳輝重新攏好，先輕輕放在枕邊，自己則脫去外套躺下，扯過薄被蓋到腰間。
然後，他才伸出手臂，小心翼翼地將那團黑色的溫暖毛球圈進自己懷裡，調整到一個既不會壓到他又能緊密相依的位置。
懷裡的兔子依舊沒有反抗，隻是身體似乎因為緊張或別的什麼原因，在極其輕微地，一下下地顫抖著，像是秋風中最後一片不肯墜落的葉子。
是因為變成了兔子的形態，所以更加敏感嗎？
這變化形態的能力……也是他力量的一部分嗎？
在過去那些他遍尋不見吳輝蹤影的漫長日子裡，他是否也曾像這樣，變成其他弱小的生靈，悄無聲息地隱匿在世界的某個角落，甚至……也可能像現在這樣，被其他人擁入懷中？
這個念頭突兀地闖入腦海，讓白厄環抱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。
他側過身，閉上了眼睛。
毛茸茸的，熱烘烘的一小團，緊密地貼在他的胸口，隔著單薄的衣料，傳遞著令人心安的溫暖和生命力。
那麼軟，那麼熱，彷彿是他胸腔裡那顆疲憊不堪，幾乎要凍結的心臟，在體外搏動的，鮮活的倒影。
白厄的手指無意識地插進兔子背脊濃密柔軟的絨毛裡，一下下地梳理著。
或許是因為懷中這存在本身帶來的奇異從容感，或許是因為這毫無保留的信任姿態，他緊繃了數日，彷彿隨時會斷裂的精神，終於獲得了片刻的，珍貴的鬆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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