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“嗷嗚？”
幾隻幼小的奇美拉試探著湊近，伸出還帶著絨毛的腦袋，輕輕頂了頂吳輝因為道歉而伏低的前胸和下巴，似乎想把他扶起來。
吳輝還沒來得及感受這份笨拙的安慰，就感到腰腹兩側一緊。
兩隻溫熱而帶著薄繭的手掌，穩穩地掐住了他毛茸茸的身子，將他從冰冷的雪地裡抱離。
視線驟然升高，腳下那幾隻仰頭望著他的奇美拉幼崽迅速變小。
身後貼近的胸膛傳來熟悉的溫度和心跳，還有白厄那聽不出具體情緒，卻比風雪更低沉的聲音。
“摔疼了嗎？”
他問得很輕，指尖卻迅速而仔細地拂過吳輝身上可能沾到的雪粒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珍寶。
“……”
吳輝沒有立刻回應白厄的詢問，而是抬起眼睛，越過白厄的手臂，望向對麵那個掙紮著正被幾隻岩羊和雪兔用腦袋頂住後背，試圖幫忙站起來的山之民。
“好……好孩子……”
那山之民一邊借力，一邊忍著劇痛，顫顫巍巍地重新站穩。
他扶著旁邊冰冷的岩石，喘息了幾口帶著血沫的冷氣，目光複雜地看向緊抱著兔子的白厄。
“我……”白厄似乎想說什麼。
“我知道。”
山之民打斷了他，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瞭然的疲憊。
“知道你並非本意要來廝殺。”
他頓了頓，視線落在白厄懷中那雙正望著自己的紅色兔眼上，那裡麵清澈乾淨，沒有恐懼，隻有擔憂。
“既然……你懷裡的那孩子，稱你為英雄……”
山之民扯了扯嘴角，牽扯到臉上的凍傷和泥彩，表情有些扭曲。
“想必……你的本心並不壞。咳咳……”
他又咳出一口血沫，用完好的左手緊緊按住右臂猙獰的傷口，試圖止住更多的流血。
“想必是凱撒吧……你來這裡的緣由。”
他喘勻了氣，語氣帶著對那位君王的熟稔與輕蔑。
“那個女人……眼裡隻有她想要攥取的東西，像鷹盯著獵物，從不看腳下的螻蟻。你……和她估計不一樣。”
白厄垂著眼眸，並沒有仔細去分辨對方話語裡的褒貶。
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懷中這團小小的溫暖上。
他低頭，看著吳輝仰起腦袋，乖乖地回望他，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裡倒映著雪光和他自己的麵容。
看了半晌，他抬起那隻沒有抱兔子的手，掌心帶著微涼的溫度，極輕極緩地覆蓋在了那雙眼睛上。
視野陷入一片溫暖的黑暗，吳輝隻能用爪子扒拉扒拉他。
“英雄……”
白厄低聲重複著這個詞，語氣平淡得近乎空洞。
然後，他抬起頭，重新看向對麵的山之民，那雙藍色的眼睛在風雪中顯得異常清晰，也異常疏離。
“抱歉。”
他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穿透風雪。
“我……或許和凱撒是一樣的。”
“我也有必須得到的東西。”
他語氣裡帶著坦誠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歉意。
說完，他不再看山之民和那些逐漸圍攏過來的小動物，彷彿剛才那短暫的交流從未發生。
他轉過身，將吳輝更緊地護在臂彎與胸膛之間，用殘破的披風布料仔細蓋好，邁開步子，毫不猶豫地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。
“唉！你……！”
山之民愣住了，他沒想到對方會就這樣離開。
他下意識往前追了半步，牽動傷口，疼得齜牙，卻還是提高了聲音喊道。
“小子！你不打了？你的任務呢？！”
白厄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，靴子踩進積雪，留下深深的印痕。
“喂——！”
山之民的聲音在風雪中有些變形，帶著不解和焦急。
白厄終於停下了腳步，卻沒有回頭。
他的側影在漫天飛雪中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。
“……不打。”
他的聲音順著風飄回來，很輕，卻很清晰。
頓了片刻，他才緩緩轉過身，目光越過那些依偎在山之民腳邊，警惕地望著他的小動物上，落在那位強撐著站立，麵色蒼白的戰士臉上。
“我們從一開始，就不該是敵人。”
白厄的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。
“我想要的，是火種。”
是火種。
是阻止那場席捲一切的毀滅程式的關鍵之一。
是為了翁法羅斯那個渺茫的，可能存在也可能幻滅的未來。
是為了……讓像你們這樣，在風雪中掙紮求存，守護著微弱生命火光的人們，能夠有資格看見明天的太陽。
英雄……
救世主……
這些沉重的辭彙在他心底劃過，沒有激起波瀾，隻留下更深的疲憊。
他放棄了按照凱撒的指令去證明實力，去用殺戮換取信任。
英雄，不會向無辜的，隻是為了生存而戰的弱者揮刀。
尤其是，當這些弱者眼中，尚存著對生命的溫柔。
他重新邁開步伐，這次是真的要離開了。
白厄的手指無意識地，一遍遍撫摸著懷中兔子那柔軟的長耳朵，指尖能感受到那下麵細微的血管脈動。
他想起剛才，這小傢夥為了替他道歉，在雪地裡笨拙匍匐的姿態，心頭某個角落像是被細小的針尖輕輕刺了一下。
“你剛剛……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幾乎成了唇邊的氣息，隻有貼得極近的吳輝能勉強捕捉到。
“是在替我道歉嗎？”
他感覺到掌下的兔子耳朵敏感地動了動，像是在回應，惹得他撫摸的動作不自覺地放得更輕。
“……”
“謝謝。”
過了幾秒，他又極輕地吐出兩個字，聲音低得幾乎被風雪吞沒。
“……謝謝。”
他垂著眼，睫毛上凝結的霜花微微顫動。
山之民的話，吳輝對小動物們說的“他是英雄”，像細小的迴音，在他空曠的心底盤旋。
英雄？
但英雄……會為了達成目的，利用他人，甚至向並非惡者的存在揮劍嗎？
救世主……會為了那個宏大卻虛無縹緲的未來，將眼前的，鮮活的犧牲視為必要的代價嗎？
白厄的嘴角沒有上揚的弧度，反而抿成了一條更顯蒼白的直線。
他想起了在創世渦心，來古士對他說的那些話，關於毀滅，關於鐵墓，關於他註定要扮演的，或許並不光彩的角色。
他明明……並不稱職啊。
無論是作為英雄，還是作為救世主，亦或是作為那宏大敘事中註定的一環。
但他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重返的道路，比來時更加艱難。
風雪像是被激怒了，不再是飄落，而是橫著席捲而來，抽打在身上，臉上，發出嘶嘶的聲響。
雪片更大，更密，幾乎遮蔽了視線。
地上的積雪也更厚，每一步都深深陷進去，拔出來時帶起沉重的雪塊。
雪落在他的肩頭，發頂，不斷堆積，有的融化成冰冷的水，順著脖頸流入衣領，浸濕了內襯，貪婪地吸取著他本就因長時間暴露而逐漸流失的體溫。
濕透的布料貼在麵板上，被寒風一吹，刺骨的涼意直透骨髓。
白厄並不十分在意自身的寒冷。
他的體質特殊，這種程度的嚴寒尚在忍耐範圍之內。
然而，隨著他自己體溫的明顯下降，懷中那團被布料包裹的，緊貼著他胸膛的小小熱源，溫度也在以令人心慌的速度流逝。
起初，那團黑色還會偶爾不安分地動一動，試圖從包裹中探出腦袋透氣。
但漸漸地，那細微的動作停止了，隻剩下極其微弱，幾乎難以察覺的起伏。
“吳輝？”
白厄停下腳步，微微拉開一點包裹的布料，低頭輕聲喚道。
他撥出的白氣在兔子茸茸的頭頂迅速消散。
懷裡的小傢夥沒有反應，團得更緊了些，像是一個失去了生機的黑色毛球。
“不要睡。”
白厄的聲音帶上了緊繃，他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兔子的耳尖。
冰涼。
刺骨的冰涼，從指尖傳來。
“吳輝。”
他又喚了一聲，這次聲音壓的更低。
依舊沒有回應，那小小的身體彷彿連最後一點顫動都消失了。
白厄心中的不安瞬間攀升至頂點。
他不敢完全掀開布料，怕寒風徹底奪走那可能殘存的暖意。他顫抖著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別的，伸出了手指，小心翼翼地探向布料縫隙，去摸索兔子的口鼻處。
冰冷。
沒有絲毫溫熱的氣息拂過指尖。
“……”
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呼嘯的風雪聲遠去，整個世界隻剩下懷中這片冰冷死寂的觸感。
他的手指僵在那裡，然後緩緩移開，轉而輕輕握住那對垂下的，同樣冰冷僵硬的長耳朵。
很冷，凍得像兩根細小的冰柱，再也不會敏感地抖動，掃過他的手臂。
在此之後，無論他怎麼低聲呼喚吳輝，懷裡那團黑色都再沒有給出任何回應。
“……”
又是這樣。
白厄的腳步徹底停住了。
他就這樣孤零零地站在漫無邊際的雪原中央，懷中緊緊抱著那團被藍色布料包裹，隻露出一點已然失去光澤的黑色絨毛的小小軀體。
雪花無聲地飄落，起初隻是點綴在他肩頭髮梢，漸漸地，越來越多，越來越厚，開始覆蓋他的頭頂肩膀，甚至……落在那點露出的黑色絨毛上，試圖用同樣的純白將其掩埋。
白厄一動不動，他微微仰起頭，觸目所及，天地間唯有茫茫白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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