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唉？孩子，你這是……要出遠門嗎？”
午後和煦的陽光透過窗戶，灑下斑駁溫暖的光影。
房東太太正坐在她那張鋪著柔軟坐墊的搖椅上，眯著眼睛，享受著一天中最清閑愜意的時光。
視線餘光裡，那抹熟悉的白色頭髮，正抱著一個看起來頗有分量的箱子，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。
“夫人。”
白厄聞聲停下腳步，轉向房東太太，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容，同時將手中的箱子輕輕放在走廊乾淨的地板上。
“這段時間，真是麻煩您了，一直承蒙您的關照。”
他直起身，看向這位總是慈眉善目的太太，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。
他想起了自己不久前，對那位阿格萊雅女士許下的承諾。
他答應了。
答應了那個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，連他自己都時常感到恍惚的預言。
他會搬出去，離開這間承載了太多回憶的小屋，搬去那位阿格萊雅女士為他安排的，據說更適合救世主接受教導與訓練的住所。
這一切……聽起來是如此的奇幻而不真實。
小輝會知道嗎？會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的夢想會以這種方式實現嗎…
倘若他知道，他的臉上會浮現什麼神情呢？
“是嗎……”
房東太太臉上的閑適被一絲訝異和瞭然取代，她慢慢從搖椅上站起身，走到白厄麵前，目光落在那隻箱子上，又抬起來看著他的臉。
“那……你那位黑頭髮的小朋友呢？你們的那個房間……”
“我還會繼續租下去的，夫人。”
白厄立刻介麵，語氣堅定。
“我會一直租著它。隔一段時間，我就會回來看看，打掃一下，通通風。”
他努力彎起嘴角，想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一些。
“小輝……他還沒有回來，昔漣也是，還在外麵遊學。所以……這間屋子，我會一直留著，直到……他們都回來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稍微低了些。
“隻不過是我現在……現在需要帶著大白，暫時搬出去住一段時間。夫人放心，我會照顧好大白的。”
白厄說著，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那把略顯陳舊的鑰匙，堅硬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微定了一些。
“還有……謝謝您之前幫我重新配的鑰匙。”
他補充道，語氣真誠。
“這次，我不會再把它弄丟了。在您找到新的匠人配好備用鑰匙之前，這把鑰匙，我會好好保管的。”
說完這些，白厄對著房東太太點了點頭，示意樓上還有東西需要整理，便轉身，重新邁上了那道熟悉的木質樓梯。
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裡回蕩，漸漸遠去。
房東太太站在原地，看著白厄略顯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，輕輕地嘆了口氣。
會等他們回來嗎……
“哢噠。”
白厄重新推開了房間的門。
大白正蹲在房間中央，毛茸茸的腦袋埋在他那個軟乎乎的墊子裡，用嘴巴努力地叼著墊子的一角，後腿用力蹬地，似乎想憑藉自己的力量把自己的窩帶走。
看到白厄進來，大白立刻鬆開口，尾巴搖成了風車，歡快地汪了一聲，湊過來用濕漉漉的鼻子蹭白厄的褲腿。
“大白真厲害。”
白厄垂著眼眸，彎下腰，用手輕輕揉了揉大白毛茸茸的腦袋，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暖和依賴。
大白舒服地眯起眼睛，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，然後又轉身，繼續執著地去拖它的墊子。
白厄沒有阻止，隻是看著大白吭哧吭哧地把墊子一點點拖出房門，聽著它笨拙又可愛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地消失在樓梯口。
他慢慢地走到門邊，身體向後，輕輕靠在了門框上，脊背接觸到堅硬木料的觸感，帶來真實的支撐。
白厄聽著樓下傳來房東太太帶著笑意的，驚喜的誇獎聲。
“哎！我們大白這麼能幹呀！自己把墊子都拖下來啦！”
接著是大白被撫摸時發出的，更加響亮的咕嚕聲。
這些聲音，透過地板和空氣，隱隱約約地傳上來。
“……”
白厄靠在門框上，靜靜地聽著，然後，長長的撥出了一口氣。
彷彿要將胸中積壓的，那些沉重如鉛塊般的情緒，暫時隨著這口氣排出去一些。
他重新站直身體，目光投向房間內部。
因為已經開始收拾行李，房間裡顯得比平時空曠了不少。
一些屬於他的衣物，訓練用品，劍被打包裝箱，堆放在牆邊。
原本被各種小物件填滿的空間，露出了更多原本的底色。
也就是在這個時候，白厄才恍然發現。
小輝的東西……少得可憐。
他自己的物品佔據了房間的大半，訓練用的木劍，鐵劍，各種跌打損傷的藥膏和繃帶，更換的衣物，其中不少還是小輝硬拉著他去一件件試穿買下來的，還有那套他之前穿著去見阿格萊雅女士的，黃紫相間的訓練服。
那甚至是他當初覺得帥氣，纏著小輝磨了好久，小輝才無奈笑著掏錢買下的……
反觀小輝。
白厄的視線在房間裡來回逡巡。
衣櫃裡屬於小輝的那一半，空蕩蕩的，隻有寥寥幾件換洗衣物。
桌子上，除了煤油燈，幾乎沒有屬於小輝的個人物品。
沒有特別的裝飾，沒有零散的小玩意兒。
他好像……真的什麼都沒有留下。
直到，白厄的目光，不經意間，掃過了靠牆立著的那個老舊的木質櫥櫃。
櫥櫃頂上，放著的是那個……鐵皮盒子。
那個看起來很普通，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生鏽，但表麵似乎刻著什麼模糊的圖案或文字的盒子。
白厄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他快步走到櫥櫃前看去。
果然……是那個盒子。
他之前靠著記憶畫下的盒子上圖案的紙，好像在戰場上丟了。
白厄靜靜地站在櫥櫃前，看著那個距離他不遠的鐵盒子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的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掙紮。
一個聲音在催促他。
開啟它！或許裡麵有小輝留下的線索！或許能知道小輝在瞞著他什麼，知道小輝為什麼會頻繁出現在黑潮的邊緣。
另一個聲音則在堅決地阻止。
不行！那是小輝的秘密！他不願意說，一定有他的理由！擅自開啟，是對他信任的背叛！如果他知道了，會不會生氣？會不會……再也不理你了？
最終，後一個聲音佔據了上風。
他做不到。
做不到去強行揭開小輝刻意隱藏的秘密。
他知道小輝不願意告訴他。
所以……他選擇尊重。
選擇等待。
“……”
白厄最終還是收回了幾乎要抬起的手。他轉身，從旁邊散落的雜物裡找出紙筆，然後就著光線，極其認真的將鐵盒表麵那些扭曲奇異的符號，儘可能地再一次描摹了下來。
畫完後，他仔細端詳著紙上那同樣難以理解的圖案，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這張紙對摺，再對摺，塞進了自己上衣內側，最貼近胸口的口袋裡，還輕輕按了按。
這次，這張紙……不能再丟了。
他的視線，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動。
落在了那個……上鎖的抽屜上。
那是小輝的抽屜。
白厄的目光在那個緊閉的抽屜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後，像是出於某種慣性或下意識的動作，他的手伸向了抽屜上方和下方的，沒有上鎖的普通抽屜。
他拉開了上方的抽屜。
空的。
隻有一點積塵。
他又拉開了下方的抽屜。
裡麵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幾件……衣物？
白厄的手頓了頓，然後伸進去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最上麵的一件。
觸手是柔軟光滑，質地極佳的布料，帶著隱隱的涼意。
他將那件衣物完全展開。
是一件……裙子。
款式簡潔而典雅，顏色是柔和的月白色，領口和袖口有著精緻的，同色係的暗紋刺繡，裙擺流暢，即使在昏暗光線下，也能看出麵料和做工的不凡。
“……”
為什麼？
為什麼……抽屜裡會有裙子？
白厄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光滑微涼的布料，大腦有些空白。
是小輝……給昔漣準備的禮物嗎？
昔漣喜歡漂亮的東西，這倒是真的。
小輝一直很細心，記得每個人的喜好。
如果是給昔漣準備的驚喜禮物，好像也說得通……
白厄的目光在緊閉的上鎖抽屜和手中這條漂亮的裙子之間來迴流轉。
昔漣如果知道小輝給她準備了這麼漂亮的裙子，一定會很開心吧……說不定會高興得笑著，然後拉著小輝轉圈圈……
白厄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了一下，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迷茫覆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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