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“我該……從何說起呢。”
吳輝輕輕嘆息,嘴角微微抿起,眼底掠過點複雜的茫然。
他有太多話堆積在心頭,那些跨越了不同時間,不同輪迴的牽掛擔憂,甚至是那一點點委屈,都混在一起,沉甸甸的。
連帶著對那個小白的想念,對眼前這個白厄的關切……千言萬語堵在喉頭,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開頭。
他不能對他傾訴所有。
至少,不能是現在這樣,因為他並不是自己應該傾訴的物件,自己不該成為繼續在他身上施加壓力的人。
“白厄,你想要知道什麼?”
吳輝最終選擇將主動權交還給對方。
他儘可能放柔了聲音,他看著白厄那雙依舊明亮,卻彷彿蒙上了一層薄霧的藍色眼眸,恍惚間,彷彿又看到了很多年前,在哀麗秘榭的陽光下,那個追著他問東問西,眼神純粹又充滿好奇的小小身影。
“隻要你問。”
吳輝微微前傾身體,讓自己的姿態顯得更加開放和誠懇。
“隻要是我知道的,我定當……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”
吳輝的反應,似乎完全超出了白厄的預料。
太順從了。
太……容易了。
容易得甚至有些不真實。
明明他們之間,算上兒時那短暫的相遇,總共也隻見過寥寥數次。
明明一直以來,都是他在主動。
是他追著想要一把象徵英雄的木劍,是他追著詢問對方的身份和名字,追著試圖拉近那層若有若無的距離,想要得到一個能夠名正言順相處的身份。
而對方呢?
每一次出現都像一陣捉摸不定的風,來去匆匆,身影在記憶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。
但奇怪的是,無論自己提出多麼突兀或孩子氣的要求,對方似乎從未真正表現出不耐煩或拒絕,總是帶著一種無奈的縱容,默默滿足他,甚至……順著他。
“……”
白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看著吳輝那雙平靜而坦誠的紅色眼睛,裡麵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此刻有些混亂,甚至帶著點戒備的模樣。
一種莫名的煩躁和某種更深的,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懷疑在心頭交織。
最終,他將原本已經到了嘴邊,帶著某種試探甚至質問意味的話,硬生生地嚥了回去。
或許……是他想多了。
或許,隻是因為剛剛經歷了老師們的離去和已經承擔過來的責任……讓他的神經過於緊繃,看待一切都不自覺地蒙上了一層審視和猜忌的陰影。
這個時間點,太敏感了。
敏感到他居然會去懷疑吳輝出現的巧合性——為什麼偏偏在他最混亂,最需要某種支撐或答案的時候出現?
為什麼每一次,吳輝的出現和消失,都彷彿踩在某個關鍵的節點上?
“不。”
白厄垂下眼簾,避開了吳輝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,聲音有些低啞。
“沒什麼特別想問的。暫時……沒有了。”
“……”
吳輝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。
他其實已經做好了被盤問的準備,關於他的來歷,他的目的,他的能力,甚至……關於他自身。
但沒想到,對方在短暫的掙紮後,選擇了沉默和放棄。
“白厄。”
吳輝的聲音依然溫和,卻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引導意味。
“雖然我並不知道,為什麼你似乎一直在糾結於我,糾結於我的回答,或是向我提問這件事本身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認真地看著白厄低垂的側臉,一字一句,清晰而緩慢地說道。
“但我可以向你保證,並且坦白——我會對你誠實。永遠,直到你……親口問出你想要知道的那個問題為止。”
“……”
“為什麼?”
白厄猛地抬起眼,那雙藍色的眸子裡瞬間湧起激烈的情緒波動,困惑,不解,甚至有……痛苦。
“為什麼你會願意這樣?願意回答我,願意這樣和我談話?明明……從一開始,就隻是我在單方麵地追著你跑,不斷詢問,試圖拉緊那根本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關係,不是嗎?”
他的聲音因為情緒的激動而有些拔高,又被他強行壓下去,顯得有些嘶啞。
白厄其實從再次看到吳輝起,內心深處就一直縈繞著一種不安。
兒時的記憶雖然美好,卻已遙遠模糊。
就連那柄木劍上纏繞的,曾經象徵著祝福的花朵,也早已在心中悄然變質,生長出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,道不明的,更加複雜難言的情感。
這情感讓他麵對吳輝時,除了久別重逢的欣喜,更多了一層患得患失的惶恐。
“……因為是你,白厄。”
吳輝的回答簡單而直接,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。
他將手中的水杯輕輕放在旁邊的矮桌上,發出細微的磕碰聲。
然後,他朝著白厄的方向,緩緩攤開了自己的手掌。
掌心向上,五指舒展,這是一個毫無防備,充滿接納意味的姿態。
“就因為……是我?”
白厄的聲音更加沙啞,他甚至扯動嘴角,露出了一個近乎自嘲的苦笑。
“因為我是那個救世主?因為你知道些什麼……關於神諭?關於預言?關於我必須背負的命運?”
這幾乎是他藏在心底最深處,也最不敢輕易觸碰的疑慮。
一個能突然降落在與世隔絕的哀麗秘榭,又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人,本身就不尋常。
他後來問遍了村裡所有人,沒有人記得見過吳輝。
這甚至一度讓他懷疑,吳輝是否隻是自己童年幻想中,一個過於真實的英雄主角的幻影。
如果不是那柄實實在在,被他珍藏多年的木劍……
“不。”
吳輝搖了搖頭,他的目光堅定而柔和,牢牢看向白厄的眼睛。
“因為你是白厄。你是你自己,獨一無二的你。因為你是……”
他略微停頓,吐出了那個已經無人知曉的名字。
“……卡厄斯蘭那。”
這個名字彷彿帶著某種魔力,讓白厄的身體不由得地一震。
他猛地看向吳輝,瞳孔微微收縮。
“因為你是你自己,我的……”
吳輝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淺卻無比真實的弧度,那笑容裡帶著懷念,帶著認可,帶著一種跨越了時間的溫柔。
“……我的小英雄。”
隨著他的話語,攤開的手掌上方,空氣彷彿微微波動。
柔韌的翠綠藤蔓憑空生長,蜿蜒而出,它們如同擁有生命的精靈絲線,迅速交織纏繞然後固化。
眨眼間,一柄小巧的,形態古樸的木劍,靜靜地躺在了吳輝的掌心。
木劍的樣式,與多年前贈予白厄的那一柄,幾乎一模一樣。
緊接著,更多的,細如髮絲的藤蔓從劍柄處延伸出來,如同最精巧的工匠,在劍柄上纏繞出更加繁複而優美的紋路。
然後,一朵朵色澤鮮艷,栩栩如生的小花,從藤蔓的節點處悄然綻放,點綴其間,為這柄樸素的木劍增添了幾分生機與溫柔。
“………”
白厄的嘴唇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起來。他沒有立刻去接,隻是死死地盯著那柄劍,眼神裡複雜的如同風暴席捲的海麵。
過了好幾秒,他才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,極其緩慢的伸出手。
指尖在觸碰到微涼的藤蔓劍柄時,瑟縮了一下,隨即猛地收緊,將那小巧的木劍緊緊攥在了掌心。
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“我說過。”
吳輝的聲音很輕。
“你問,我就會回答,無論何時,無論何地。對你,一直如此,並且……將會永遠如此。白厄。”
他微微歪了歪頭,試圖看清白厄低垂的臉上,那被額前碎發遮擋住的表情。
“遇見小時候的你,是這樣。遇見現在的你,也是這樣。”
“我或許像個幽靈,行蹤不定。我或許會不斷離開,甚至……在某些意義上死去。”
吳輝的語氣平靜,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。
“但我可以向你承諾,我永遠會站在你這邊。不是因為那所謂既定的救世主命運,白厄。僅僅因為……你是你自己。”
“傳說中的英雄勇士,總會因為拔出了預言的寶劍,而註定他們必須走上那條充滿犧牲與榮光的拯救之路。但,如果……沒有那柄預言中的劍呢?”
吳輝重新將目光聚焦在白厄身上,聲音清晰地問道。
“白厄,回答我。如果沒有那個代表劍的預言,沒有那句命運中註定的救世主,你還會嚮往成為英雄,還會選擇走上一條……守護他人,直麵黑暗,肩負世界的道路嗎?”
白厄緊緊攥著手中那柄微小的卻彷彿重若千鈞的木劍。
劍柄上藤蔓的紋路硌著他的掌心,帶來清晰的觸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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