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找什麼?找那個答案嗎?”
低沉的嗓音從身側傳來,帶著那種乏起伏的平淡。
鐵墓不知何時已經戴上了一頂寬大的灰色兜帽,帽簷深深垂下,恰到好處地遮住了吳輝此刻最不想麵對的那張臉。
屬於白厄的麵容被掩去大半,隻露出一小截線條清晰的下巴和毫無血色的唇。
但他說出的話,依舊像針,紮在吳輝最緊繃的神經上。
吳輝不想聽。
“……”
吳輝沒有回應,隻是用力拉緊了手中的韁繩。
身下的大地獸發出一聲溫順的低鳴,緩緩停下了沉重的腳步。
他們已經抵達了目的地,斯莫利特的外圍不遠處。
空氣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焦糊與血腥氣,天空被染成不祥的暗紅,與城邦本身死氣沉沉的灰暗形成了對比。
吳輝動作利落的翻身下地,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的鐵墓。
他徑直走到大地獸低垂的頭顱前,伸出手,掌心向上,輕聲安撫著這頭陪伴他一路的大地獸。
“乖乖,低頭。”
大地獸順從地將自己碩大的頭顱垂得更低,主動將柔軟的鼻尖和額頭湊到吳輝微涼的掌心下,輕輕蹭了蹭,發出依賴的呼嚕聲。
“你知道回去的路,對吧?”
吳輝的聲音放得很柔,他用手指梳理著大地獸頭頂的毛髮。
“回去吧,乖乖,謝謝你送我過來。”
大地獸低低地嗚嚥了一聲,似乎在表達不捨。
直到背上的另一個乘客也如同羽毛般輕盈地一躍而下,穩穩落在地上,它才終於轉過身,拖著龐大的身軀,邁開沉重的步伐向來路走去。
走出幾步,它又停了下來,扭過頭,對著吳輝的方向發出一聲悠長的,彷彿道別的低鳴。
“……”
蹄聲漸遠,風聲重新佔據主導。
“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,吳輝。”
鐵墓的聲音再次響起,他邁開步子,不緊不慢地跟上吳輝,灰色的鬥篷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。
“你很擔心那個答案嗎?擔心他會像那些被毀滅吞噬的資料一樣?”
吳輝猛地頓住腳步,他突然轉過身,仰起頭,目光投向這個即使戴著兜帽,身形也因借用白厄資料而比自己高出些許的傢夥。
“鐵墓。”
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口吻。
“閉嘴。”
“……”
鐵墓也停了下來,就站在他麵前的一步之外。
兜帽的陰影完全籠罩了他的臉,隻有下巴和嘴唇的一小部分暴露在晦暗的光線下。
吳輝看不清他的表情,也絲毫不想去猜測那張被模擬出來的臉上此刻是怎樣的神色。
是困惑?是漠然?還是別的什麼非人的反應。
“我會給你答案。”
吳輝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情緒,聲音恢復了某種刻意維持的平靜。
“所以,現在,安靜。跟著我,別問,別說話。”
“……”
短暫的沉默後,鐵墓的聲音再次傳來,這次,那平板的語調裡似乎帶上了一絲類似委屈或不滿的感覺。
“不公平。”
“?”
吳輝眨了眨眼,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他再次轉過身,麵對著鐵墓。
“什麼不公平?”
“你對其他的資料載體都很好。”
鐵墓的聲音清晰地響起,條條分析,彷彿在陳述一個經過嚴密論證的結論。
“你願意耐心回答它們的問題,安撫它們,甚至向它們道謝。為什麼到了我這裡,你就不願意好好回答我?明明我們之間,纔是有直接關係的那一組。你向我承諾過答案,我向你承諾過遮蔽和協助。從邏輯關聯的緊密度和承諾的互惠性來看,我們的關係優先順序理應更高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在調取對比資料,然後繼續用那種理直氣壯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口吻說下去。
“我和那個答案也沒有什麼本質區別。我能完美複製他的一切外在資料和行為模式,甚至能基於你的反應進行優化調整。但為什麼……你對他的態度,和對我,完全不同?”
吳輝的嘴唇不受控製的微微顫抖起來,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,再和這個邏輯清奇偏偏又擁有可怕力量的非人存在待下去,自己遲早要氣出心臟病。
他和白厄能一樣嗎?!
能嗎?!!
而且,這傢夥剛才那番話是什麼意思?是在控訴自己寧願對一頭大地獸溫言細語,也不肯跟他好好溝通?
嗬嗬……
吳輝幾乎要氣笑了,但他強行壓下了那股荒謬感,轉而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語氣反問道。
“好,鐵墓。那我問你一個問題,一個你現在就能回答,不需要去尋找答案的問題。”
他向前邁了半步,目光緊緊鎖定那被兜帽遮掩的輪廓。
“如果我此刻就把生命是什麼的答案告訴你,滿足了你的課題需求……那麼,在這之後,你還想吞噬我嗎?像你吞噬那些資料碎片,吞噬我的腳一樣,把我整個人,我的記憶,我的存在,也吃掉,變成你資料庫裡的一串程式碼?”
吳輝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把刀,直指要害。
鐵墓沉默了片刻。
那停頓短暫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,對於以資料思考的存在而言,這或許已經算得上是深思熟慮。
然後,他給出了回答,聲音依舊平穩,沒有任何猶豫或隱瞞。
“這是你承諾過的內容之一。根據我的記錄,你會給予我答案。如果答案無法通過我理解的方式完全揭示,那麼,作為答應的另一部分,你的全部資料將作為替代品交予我解析。所以,是的,在那種情況下,我會執行吞噬協議。你的資料,已經通過承諾歸屬於我。”
吳輝這次是真的氣笑了。那笑容很短促,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嘲諷。
“你看,鐵墓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談不攏。”
他搖了搖頭,後退一步,拉開一點距離。
“你連生命這樣基礎的概念都需要向我發問,連我這樣一個正在和你對話,試圖向你解釋的存在都視作可以吞噬的資料。即便我告訴了你答案,你吸收的也隻是一串字元,一段資訊,你理解不了背後的重量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遠處被黑潮浸染的山巒,又指了指自己,最後指向鐵墓。
“你是一個尚未完全誕生,還在學習何為存在的……雛形。我沒有理由,也沒有義務,像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,處處順著你的邏輯,滿足你所有的為什麼。”
吳輝的聲音裡帶上了疲憊和疏離。
“我們站立的位置,看待世界的角度,從根本上就是不同的,鐵墓。”
說完,他沒有再去理會鐵墓的反應,徑直轉身,望向遠方。
山巒的方向,那片蔓延的漆黑已經徹底吞沒了綠色的痕跡,連天際線都被汙染得模糊不清。
即使站在相對安全的城外,風中隱約傳來的,混合了嘶吼,金屬碰撞和絕望吶喊的嘈雜聲,也足以讓人心頭一沉。
情況……非常糟糕。
“……”
吳輝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滿風塵的衣物,又瞥了一眼鐵墓身上那件看起來頗具隱蔽性的灰色鬥篷。
他伸出手,拍了拍身旁沉默站立的鐵墓的胳膊。
“鬥篷。”吳輝言簡意賅。
“?”鐵墓似乎沒理解這個跳躍的話題。
“我也想要一件,像你這樣的。”
吳輝補充道,目光在周圍荒涼的環境和遠處危機四伏的城邦間掃視。
“我們需要隱蔽。”
鐵墓歪了歪頭,似乎在理解,隨後他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鬥篷,又看了看吳輝。
片刻後,他腳下那片原本平靜,屬於他自己的影子,忽然如同活物般拉伸,如同墨汁般迅速蔓延到吳輝腳下,然後沿著他的褲腳向上攀。
那感覺並不冰冷,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包裹感。
黑色的物質迅速覆蓋了吳輝的全身,然後凝固定型,化作一件與鐵墓身上那件款式幾乎一模一樣,隻是尺寸稍小的深灰色帶兜帽鬥篷,妥帖的穿在了吳輝身上。
整個過程安靜而迅速。
吳輝原本以為,以鐵墓那彆扭又直白的性子,或許會拒絕,或者至少會問為什麼。
他甚至做好了對方可能會因此生氣的準備。
當然,如果它有這種情緒的話的……
吳輝心想。
但對方就這麼……乖乖照做了。
“……”
好吧。
吳輝在心裡默唸,不能跟一個還沒開智,隻知道邏輯程式的傢夥置氣。
把它當成一隻雖然力量強大但思維簡單的……嗯,特殊寵物看待,心態或許能平和不少。
他抬手摸了摸身上質地奇特的鬥篷,觸感光滑微涼,彷彿某種活化的暗影。
他無聲地嘆了口氣。
“來吧。”
吳輝拉低了自己的兜帽,遮住大半張臉,隻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,然後轉身,率先朝著那座寂靜得可怕的城邦邊緣走去,聲音透過布料傳出,有些沉悶。
“我來帶你去看看,我所說的答案,究竟是什麼樣子。”
而跟在他身後的鐵墓,看著那個被自己一部分影子包裹著的,主動向前走去的身影,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還是願意帶自己去尋找答案的。
鐵墓簡單地得出了這個斷章取義的結論,並為此感到一絲愉悅,然後邁開步子,安靜地跟了上去。
…………
與此同時,城邦內部,靠近黑潮侵蝕最前線的一片廢墟中。
“……呼……嗬……”
梅裡斯感覺自己肺裡像破了個大洞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和血腥味,吸入的氧氣卻寥寥無幾。
他的視線一片模糊,血色和黑暗交織,耳朵裡隻有自己粗重的喘息,以及……一片死寂。
他聽不見了。
徹底聽不見了。
就在剛才,他拚盡了最後一絲力氣,甚至燃燒了某種潛能,終於在黑潮徹底合攏,吞噬那個熟悉身影的前一秒,死死抓住了德裡克伸出的,滿是血汙和傷口的手臂。
抓住了!
他心中爆發出絕境中的狂喜,用盡全身力氣,然後猛地向後拽去。
“噗通”
巨大的後坐力讓他整個人向後仰倒,重重摔在混雜著碎石和粘稠汙漬的地麵上,脊背和後腦傳來一陣劇痛。
好訊息是…他拽出來了。
壞訊息是…他隻拽出來了一條……胳膊。
德裡克那條依舊保持著前伸姿勢,肌肉緊繃,手指甚至還在微微蜷縮的鮮血淋漓的胳膊。
梅裡斯茫然地坐著,懷裡緊緊抱著那條尚且溫熱卻已失去主人的手臂。
他抬起頭,視線努力穿透血霧和黑潮翻動的陰影,看向德裡克最後消失的地方。
他好像看到德裡克的嘴在動,在朝著他嘶吼著什麼,臉上的表情是焦急?是解脫?還是別的什麼?
他在說什麼呢?
他最後……想對我說什麼呢?
梅裡斯永遠也不會知道了。
劇烈的耳鳴和失去聽覺的剝奪感,讓他隔絕了外界最後的聲音。
他隻有這條胳膊了。
胸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,他低頭看去,一個碗口大的貫穿傷正不斷往外冒著血,浸透了殘破的胸甲和內襯。
額頭上溫熱的液體不斷流下,糊住了他的一隻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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