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關於梧回的情況,丹恆,你是有什麼發現了嗎?”
瓦爾特推了推眼鏡,目光沉穩地掃過麵前表情各異的三個年輕人。
丹恆神色凝重,穹若有所思,三月七則帶著明顯的懊惱和不安。
他緩緩開口,打破了短暫的沉默。
作為列車組中最年長,閱歷最豐富的成員之一,他習慣於在年輕人感到困惑時,提供一個理性的分析來安慰。
“我們來的路上遇到了帕姆。”
一旁的姬子接過話頭,她的臉上帶著關切,指尖無意識地輕點著臂彎。
“這位敬業的列車長正忙著處理觀景車廂地板上的大片水漬。空氣中殘留的味道……似乎是酒?”
她頓了頓,看向三月七和穹,語氣溫和但帶著探究。
“所以,是梧回喝了酒?他很少碰這些的。”
“嘿嘿……這事,說來確實怪我。”
三月七撓了撓臉頰,臉上泛起不好意思的紅暈,聲音也低了下去。
她將之前不小心拿錯高濃度基酒,遞給梧回導致對方猛灌一口的經過,又簡略的向姬子和瓦爾特複述了一遍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聽完解釋,姬子和瓦爾特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瞭然,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切的關心。
“那麼,梧回喝醉之後,具體說了些什麼?他的狀態……看起來如何?”
姬子追問,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她沒有忘記在黑塔空間站時,那位心理醫生私下交給她的那份報告上提及的結論。
“……”
丹恆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整理紛亂的思緒和觀察到的細節。
他抬起眼,目光掃過同伴們。
“我感覺……梧回從一開始聲稱自己失憶,很可能並非完全的事實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。
“我一直能感覺到,梧回身上存在著一種很強的違和感。一個人的外貌,動作習慣,言語方式,通常會與他的內在性格形成某種統一的整體,留下獨特的印記。但梧回……不一樣。”
他微微蹙眉,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表述。
“他的外在,那張過於完美卻缺乏生動表情的臉,和他內裡偶爾流露出的,比如對吳輝的執著,對他人安危的關切,甚至醉酒後那種……近乎天真的熱情和困惑,存在著某種程度的脫節。就像……”
他的目光轉向楊叔,與那雙棕色的眼睛對視。
“就像當初在黑塔空間站,那位心理醫生,以及楊叔你後來的猜測一樣。”
他拉了一下身邊還有些發愣的穹,示意他也仔細聽。
“梧回,很可能並非失憶,而是……沉浸於,或者說,被迫困在了兩個身份的夾縫中。”
丹恆的聲音很輕,卻像重鎚敲在每個人心上。
“而其中一個關鍵的證據是——他現在的這張臉,恐怕……並不是他原本的臉。”
“唉唉?!等等!”
三月七驚訝地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“梧回的臉……不是他的?”
說實話,列車上誰沒為梧回那張兼具精緻與疏離感的容顏暗自驚嘆過?
尤其是搭配上那雙彷彿會說話的眼睛,時常讓人移不開視線,可現在丹恆卻說……
“他的臉不是他自己的……這是什麼意思?丹恆,難道是說梧回他……”
姬子的眉頭也深深皺起,豐富的閱歷讓她瞬間想到了銀河中並不罕見的某些情況,比如利用高超的偽裝或仿生技術,完全替代另一個人的身份。
假麵,替身……這類故事在星際間流傳甚廣。
“我還不能百分之百確定。”
丹恆謹慎的措辭。
“但梧回醉酒後反覆強調,他的頭髮不是這樣的,並且一直在無法控製地抓撓自己的臉頰,直到摳破麵板,鮮血流出。”
他剛說完,旁邊的穹就急切地插話,臉上帶著震驚和被隱瞞的不安。
“等等!梧回……在黑塔空間站看過心理醫生?他的心理……有問題?我怎麼完全不知道這事?”
“……”
“哦對了。”
三月七像是才反應過來,拍了拍自己的額頭,帶著歉意看向穹。
“忘了當時穹你才剛蘇醒加入列車不久,很多事情還不清楚。”
她湊到穹身邊,開始低聲快速的幫他補充那段背景。
丹恆則輕輕嘆了口氣,等三月七說得差不多了,才繼續分析,他的邏輯清晰而冷靜,卻帶著一絲沉重。
“如果結合梧回身上明顯的豐饒命途賜福,以及楊叔當初的推測…梧回可能經歷過麵目全非的重創…那麼,這個推測很可能是真的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眾人,一字一句地說。
“他的臉……可能曾經嚴重損毀過。而且,考慮到豐饒的賜福往往回應的是最極致的渴求,他遭遇的恐怕不隻是毀容。”
“……”
姬子在短暫的沉默後,接上了丹恆未說完的話,聲音裡帶著一種見慣悲劇卻依舊感到刺痛的瞭然。
“還有他的生命,對嗎?在瀕死之際,回應他的……”
她沒有說完,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意。
行走銀河這麼久,作為星穹列車的領航員,姬子見證過太多因戰爭、災難、瘋狂實驗或單純厄運而導致的慘劇。
但即便如此,她也難以去具體描繪,一個人要在怎樣絕望的境地下麵目全非,生命垂危,家園或許也一併毀滅,而在那片廢墟與黑暗中,唯一給予回應的,隻有那不講條件卻也會帶來無盡困擾與賜福的……豐饒星神。
隻有豐饒。
隻有豐饒救了他。
“……”
“所以。”
穹的聲音有些乾澀,他消化著剛剛聽到的一切,目光從丹恆移到瓦爾特,又移回丹恆臉上。
“梧回的臉不是他自己的臉,他的臉……可能早就沒有了,是嗎?”
他想起丹恆剛才的描述,一個念頭浮上心頭。
“那他平時做不出什麼明顯的表情……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原因?”
就在剛才,他被梧回一口一個老師的叫著,聽著那些醉意朦朧卻發自內心的誇讚,他甚至覺得,那樣的梧回或許纔是更真實的一麵——是熱情的,是帶著點天真的溫柔的,是善良心軟的,是應該常常笑的……
他不自覺的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,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貝洛伯格雪原上,那枝被鄭重遞到自己手中,後來又為他擋下致命一擊的花枝觸感。
梧回為他做過擔保。
梧回的花枝曾是他的盾牌。
梧回很好,他的心是柔軟的,眼神總是容易妥協,默許甚至縱容著自己的許多胡鬧。
所以……結論呼之慾出。
“所以,梧回他……失去了一切,他自己的一切,對嗎?”
穹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種鈍痛。
所以,他說想回家,可當被帶回他熟悉的房間,看到屬於吳輝沉睡不醒的身體時,卻開始拚命地自我催眠這是夢。
他一直喃喃著“什麼都不見了”,“都不對”。
是啊,當連承載自我認知的最基本載體——麵容,都已非原本,甚至可能是虛假的,是借用的,那還有什麼東西是對的呢?
“等等。”
三月七原本聽得心情沉重,快要理清這令人悲傷的邏輯時,忽然又想起一個關鍵矛盾點,不禁感到頭疼。
“那照這樣說,吳輝……到底算是梧回的什麼人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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