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頓好姬子花了黎不過十分鐘。
他將人輕輕放在臥室的柔軟床墊上，替她掖好被角，指尖觸到她溫熱的脖頸時，能清晰感受到平穩有力的脈搏——那是逆生三重渡去的生命力在她體內穩穩紮根的證明。姬子眉頭還微蹙著，嘴角卻殘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，像是還在回味海邊喝酒的約定，黎凝視了她幾秒，眼底掠過一抹複雜的情緒，隨即轉身輕輕帶上房門，動作輕得沒有驚擾到絲毫夢境。
樓道裡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次第亮起，又在他身後緩緩熄滅。黎快步登上通往樓頂的樓梯，金屬扶手在掌心留下微涼的觸感，每一步都踩得堅定。推開天台鐵門的瞬間，晚風裹挾著夏末的濕涼撲麵而來，吹動他額前的碎發，也吹散了些許因使用逆生三重殘留的疲憊。
他走到天台邊緣，俯瞰著腳下燈火璀璨的滄海市。霓虹如織，車流化作流動的光河，無數盞燈火裡藏著各自的悲歡，可這繁華之下，卻是即將到來的毀滅倒計時。黎深吸一口氣，之前虧損的性命根本被補全，那股龐大的能量順著四肢百骸流淌，讓黎恢復到了完全狀態。
“該幹活了。”他低聲自語，眼中原本的深黑驟然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猩紅的底色，三勾玉在瞳孔中緩緩旋轉，散發出危險而神秘的光澤——寫輪眼，其洞察與感知能力被推向了極致。
視線穿透層層建築，掠過喧囂的街道與沉睡的居民區，黎的寫輪眼如最精密的探測器，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搜尋著異常的崩壞能波動。
之前的幾次輪迴裡，他早已摸清了德麗莎的崩壞能特徵——純凈卻帶著一絲狂暴，像是被強行束縛的野獸，一旦出現便會留下清晰的軌跡。
“找到了！”
不過半分鐘，三勾玉猛地一頓，黎的目光鎖定了城市東南方向的三個點位。那三處崩壞能波動最為明顯，其中一處尤為強烈，幾乎像是黑夜中的燈塔，指引著方向。他心中一緊，德麗莎的崩壞能波動比之前任何一次輪迴都要紊亂，想必是體內的崩壞獸因子又在發作。
沒有絲毫猶豫，黎腳下猛地發力，崩壞能爆發的瞬間，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，瞬間消失在天台之上。
他在樓宇之間飛速穿梭，猩紅的寫輪眼始終鎖定著那處強烈的崩壞能點位，風在耳邊呼嘯，下方的街道和行人飛速倒退，宛如流動的畫卷。
短短數十秒，他便抵達了第一個異常點位——一條繁華的商業街。即便已是深夜，這裏依舊燈火通明，零星的路人或結伴而行，或獨自閑逛，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與淡淡的煙火氣。
然而，當黎的目光落在街道中央時，他的腳步猛地頓住，瞬移帶來的慣性讓他踉蹌了一下，差點撞上旁邊的路燈。
隻見街道中央，一道純白色的身影格外醒目。那人穿著天命標誌性的白色製服，裙擺隨風輕揚，一頭銀髮如月光般耀眼，正是卡蓮·卡斯蘭娜。可此刻的卡蓮，卻與黎印象中那個嚴肅認真的女武神判若兩人——她懷裏抱著足足半人高的漢堡堆，包裝袋還在不斷往下掉落，她卻毫不在意，左手抓起一個漢堡，張嘴便是一大口，麵包屑沾在嘴角也渾然不覺，臉上滿是幸福到眯起眼睛的神情，那滿足的模樣太過有感染力，路過的幾個路人都忍不住停下腳步，看著她揚起了嘴角，甚至有人拿出手機悄悄拍照。
黎：“……”
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臉，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也無法掩蓋此刻的無奈。他怎麼也沒想到，第一個異常點位竟然是卡蓮搞出來的——這姑孃的崩壞能波動之所以異常，怕不是因為一次性吃了太多漢堡，能量過剩導致的？
“是你？”
清脆的聲音自身前響起，卡蓮嚼著嘴裏的漢堡，抬起頭看向黎，那雙藍色的眼眸裡滿是詫異。她嚥下嘴裏的食物，又順手拿起一個漢堡，動作行雲流水，彷彿懷裏的漢堡永遠吃不完。
黎放下捂臉的手，看著卡蓮懷裏依舊高聳的漢堡堆，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他原本預想過無數種與卡蓮碰麵的場景——或許是在與德麗莎對峙的時候，卻唯獨沒想過，會是在深夜的街道上，看著對方一口一個漢堡，宛如一個行走的“漢堡吞噬機”。
“姬子說你是天命的S級，真的假的？”卡蓮完全沒有初見的生分，自來熟地走上前，又咬了一大口漢堡，含糊不清地問道。她的聲音帶著食物的香氣，眼神裡滿是好奇，像是在打量什麼新奇的事物。
黎沉默了一下，點了點頭：“……真的。”
“哇哦！”卡蓮眼睛一亮，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，又飛快地塞進嘴裏一個漢堡，“那你是奧……主教大人派來協助我的嗎？”她一邊說一邊嚼，腮幫子鼓鼓的，黎實在好奇她的胃到底是什麼構造，一口一個漢堡下去，肚子竟然依舊平坦，連一絲隆起都沒有。
機會！
黎心中一動，卡蓮的話正好給了他一個順理成章的藉口。他壓下心中的思緒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嚴肅，點了點頭：“……沒錯。畢竟，我知道關於德麗莎的情報。”
這句話一出，卡蓮咀嚼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，眼中的好奇褪去幾分，多了一絲警惕。A-872是天命最高機密的實驗體編號，除了奧托和少數核心人員，根本無人知曉。
黎沒有給她追問的機會，順勢將前麵八次輪迴中收集到的情報一一娓娓道來——從A-872實驗的初衷，到實驗過程中出現的意外，再到德麗莎體內崩壞能失控的根源，甚至包括奧托那些不為人知的算計，他都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。這些情報詳細到令人咋舌，很多細節就連卡蓮這個直接負責協助實驗的人都未曾知曉，聽得她漸漸停下了吃東西的動作，臉上的輕鬆愜意被凝重取代。
“還有……姬子已經沒事了。”黎說完情報，補充道，“她被A-872咬傷後，生命本源受損，是我將她治好了。”
“!!!”卡蓮猛地瞪大了眼睛，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，驚訝之下，她下意識地又抓起一個漢堡塞進嘴裏，狠狠咬了一大口，“你把她治好了？！”她的聲音陡然提高，引得周圍幾個路人紛紛側目，“可是主教大人說，被A-872咬傷後，生命本源會被強行剝奪，然後成為A-872的附庸，往後餘生都得和A-872一樣，以血液為食，根本無葯可醫……”
“我有特殊的治療手段。”黎含糊其辭地解釋道，他總不能說自己動用了燃燒性命根本的逆生三重，將自己體內磅礴的性命根本，用來殺死姬子體內殘留的崩壞獸因子吧。
卡蓮盯著他看了幾秒，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黎提供的情報太過精準，由不得她不信，而姬子被治好這件事，雖然聽起來不可思議，但眼前這個人既然能知道A-872的核心機密，或許真的有什麼過人之處。
黎見她不再質疑，立刻切入正題：“既然姬子已經無恙，那卡蓮小姐，將德麗莎交給我吧。我有辦法治好她。”
他說得篤定，心中卻有些打鼓。治好德麗莎體內的實驗後遺症，他確實做不到，但他記得本徵世界的克萊因阿姨，那位在崩壞能研究領域堪稱權威的科學家，或許會有解決的辦法。隻要能將德麗莎帶出這個輪迴的世界泡，一切就還有希望。
然而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，卡蓮臉上的凝重陡然變得銳利起來。
“關於姬子那邊，明天早上我會安排人去她的住所檢查，確認她的身體狀況。”卡蓮的聲音冷了下來，藍色的眼眸裡閃爍著警惕的光芒，“至於你說的那些A-872的情報，確實是天命最高機密，隻有主教大人纔有權知曉，你能知道得這麼詳細，應該是天命的人沒錯。”
她向前一步，身上的白色製服無風自動，一股壓迫感緩緩散開：“但是，你說你是天命的人，我們做的所有事情，不都是為了A-872嗎？為什麼要特意將她交給你？而且……”
卡蓮的目光驟然變得淩厲，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：“我從始至終，都沒有說過A-872的名字叫德麗莎！你究竟是誰？有什麼目的？”
糟了！
黎心中暗道不妙。他太急於求成，竟然在不經意間暴露了破綻。德麗莎這個名字，是他在之前的輪迴中，德麗莎自己告訴他的，可在明麵上，卡蓮從未承認過這個代號，更不會在正式場合提及。
現在被卡蓮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漏洞，想要再辯解已經來不及了。卡蓮的眼神越來越警惕，周身的崩壞能也開始凝聚，顯然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。
事已至此，隻能動用那個辦法了。
黎眼中寒光一閃，不再猶豫。猩紅的寫輪眼再次亮起，三勾玉在瞳孔中飛速旋轉，一股無形的精神力量順著視線，直直地湧向卡蓮的眼眸。
卡蓮的眼神瞬間變得失神，原本凝聚的崩壞能也停滯不前，臉上的警惕和銳利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。寫輪眼的催眠與記憶改寫能力，在此刻發揮得淋漓盡致——黎沒有刪除她的記憶，隻是在她的認知中，悄無聲息地新增了“黎是主教大人派來的秘密協助者，有權接管德麗莎的後續治療”這一資訊，同時抹去了剛才關於“德麗莎名字”的破綻帶來的疑慮。
幾秒鐘後，黎收回了寫輪眼的力量，猩紅褪去，眼底恢復了平靜。
卡蓮眨了眨眼，茫然的眼神漸漸清晰，她臉上重新露出了爽朗的笑容，剛才的警惕和懷疑彷彿從未出現過：“嗯！我明白了！”她用力點了點頭，語氣自然得彷彿剛才的質問隻是錯覺，“既然是主教大人的安排，那到時候我發現德麗莎的身影，就第一時間聯絡你！”
她說完，又抱起懷裏剩下的漢堡，沖黎揮了揮手：“那我先去繼續尋找德麗莎了，有訊息再通知你！”話音落下，她的身影便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，飛快地消失在街道盡頭，隻留下幾個散落的漢堡包裝袋，和一臉無奈的黎，不得不說寫輪眼在這方麵對精神力薄弱的人來說還挺好用的。
可就在他準備轉身，前往下一個崩壞能異常點位時，一道清冷如冰泉的聲音，毫無預兆地從他身後傳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：
“人類，你對姐姐做了些什麼？”
黎的身體猛地一僵，心臟驟然收緊。這個聲音，他太熟悉了——是德麗莎！
他緩緩轉過身，目光穿過街道上的微弱燈光，落在了不遠處的巷口。
月光如水，傾瀉在那道嬌小的身影上。德麗莎穿著一身黑色的禮裙，與卡蓮的白色製服形成鮮明對比，白髮如霜雪般垂落在肩頭，發梢微微捲曲，襯得她的臉龐愈發小巧精緻。她的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，冰藍色的眼眸像極了冬日結冰的湖麵，清冷中帶著一絲疏離，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崩壞能氣息，純凈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狂暴。
她就站在巷口的陰影與月光交界處，靜靜地看著黎，紅色的眼眸裡沒有絲毫溫度，彷彿在打量一個陌生人，又像是在審視一個敵人。
那個他跨越數次輪迴，拚盡全力想要拯救的女孩，此刻就站在他的麵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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