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24日，淩晨三點四十分。
街道上的霓虹依舊閃爍，卻比深夜最濃時淡了幾分，遠處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絲微茫的魚肚白。德麗莎站在巷口的光影交界處，冰藍色的眼眸裡滿是警惕，纖細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黑色禮裙的裙擺，指尖泛白。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未脫的稚氣，卻又刻意壓低了幾分，清冷中藏著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人類，你叫什麼名字？對姐姐做了什麼……”
黎的心臟還在因那突如其來的聲音而劇烈跳動，目光落在女孩蒼白卻精緻的臉龐上，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德麗莎周身縈繞的崩壞能——比寫輪眼探測到的更加紊亂，像是即將噴發的火山，被她用驚人的意誌力強行壓製著。她的嘴唇抿得很緊，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，顯然是為了剋製吸血的本能，已經耗費了太多心神。
“……我叫黎。”他沒有絲毫隱瞞，聲音放得輕柔，生怕驚擾到眼前這個強撐著的女孩，“雖然說出來你可能不信，但我是來幫你完成願望的。”
打直球，這是黎在數次輪迴中總結出的、對付德麗莎最有效的方式。她心思純粹，從未真正接觸過外界的爾虞我詐，那些迂迴的算計和謊言，隻會讓她更快豎起防備。唯有真誠，才能勉強敲開她緊閉的心門。
“我的願望？”德麗莎愣住了，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茫然。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，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，顯然是強撐太久導致體力不支。眼前這個叫黎的男人，身上有著讓她本能忌憚的氣息，可與此同時，又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吸引力拉扯著她，像是迷路的旅人遇到了熟悉的燈塔，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。
“沒錯，你的願望。”黎向前踏出一步，目光堅定而溫柔，沒有絲毫逼迫的意味，“德麗莎，跟我走吧。我會帶著你好好看看這個世界，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，去見所有你想見的風景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他伸出手，毫不猶豫地握住了德麗莎的手。
女孩的手很涼，指尖帶著一絲薄汗，纖細得彷彿一用力就會折斷。
“等等！”德麗莎像被燙到一般輕撥出聲，臉頰瞬間染上一層緋紅，連耳根都熱了起來。這是她第一次除了爺爺奧托之外，與異性如此親近，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，順著手臂蔓延至心臟，讓她的心跳驟然失序，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膛。
可奇怪的是，這種陌生的觸碰並沒有讓她感到厭惡，反而生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。就好像……很久以前，她也曾這樣牽著這個男人的手，走過很長很長的路。那種心悸的感覺，溫暖而清晰，彷彿刻在靈魂深處，即便歷經數次輪迴，也從未被磨滅。
德麗莎不明白這種感覺來自何處，隻能傻傻地任由黎牽著她的手，跟著他的腳步，一步步走出了巷口，走向了那片她從未真正踏足過的、屬於普通人的繁華世界。
時間緊迫，他們必須在8月25日晚上十二點之前，完成德麗莎的所有願望，然後儘快離開這個即將崩塌的世界泡。黎沒有浪費一分一秒，憑藉著之前輪迴中收集到的資訊，他精準地知道德麗莎心中那些隱秘的、從未對人言說的渴望。
第一站，是吼姆樂園。
當清晨的陽光灑滿樂園的石板路時，德麗莎站在巨大的吼姆雕像前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。她曾在實驗室的舊雜誌上見過這個樂園的介紹，那些色彩斑斕的遊樂設施、可愛的卡通形象，曾是她無數個黑暗夜晚裏唯一的慰藉。
“哇……”她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呼，掙脫黎的手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，觸碰了一下吼姆雕像的鼻子，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，真實得讓她有些恍惚。
黎看著她孩子氣的模樣，眼底閃過一絲柔和。他買了兩人份的，粉色的糖絲蓬鬆柔軟，甜得恰到好處。德麗莎咬了一大口，糖絲沾在嘴角，像隻偷吃的小鬆鼠，她卻渾然不覺，隻顧著睜大眼睛打量周圍的一切。
他們一起坐了旋轉木馬，當木馬緩緩轉動時，德麗莎伸手去夠頭頂的綵帶，臉上洋溢著純粹的笑容，清脆的笑聲像風鈴般悅耳；他們一起玩了碰碰車，起初德麗莎還很拘謹，被黎撞了一下後，也漸漸放開了手腳，笑聲中充滿了從未有過的肆意；最後，他們一起登上了摩天輪，當座艙升到最高點時，德麗莎俯瞰著腳下的城市，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，陽光穿透雲層灑下來，將世界染成了金色。
“黎，你看！”她指著遠處的河流，語氣裡滿是驚嘆，“原來外麵的世界，是這個樣子的。”
黎坐在她身邊，靜靜地看著她，輕聲回應：“嗯，這隻是一部分。還有更多好看的、好玩的，我都會帶你去看。”
離開吼姆樂園後，他們去了水族館。
巨大的水族箱裏，各色的魚兒自由地遊弋，陽光透過水麵，折射出斑斕的光影。德麗莎趴在水族箱前，臉頰貼著冰涼的玻璃，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五彩斑斕的生命，冰藍色的眼眸裡映著流動的水光。
“它們好自由啊。”她輕聲說道，語氣裏帶著一絲嚮往，“不像我，一直被什麼東西束縛著。”
黎站在她身邊，沉默了片刻，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以後，你也會像它們一樣自由。”
德麗莎轉過頭，看向黎，眼底閃過一絲不確定，卻又在觸及他堅定的目光時，悄悄點了點頭。她願意相信他，哪怕她自己也不知道，這份信任究竟來自何處。
他們還去了公園，在草地上散步；去了書店，德麗莎捧著一本插畫書，看得津津有味；去了小吃街，黎耐心地為她買了各種特色小吃，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品嘗，嘴角不自覺地揚起。
這一天，德麗莎像個普通的少女一樣，吃喝玩樂，沒有崩壞能失控的恐懼，沒有被追捕的狼狽，隻有純粹的快樂和放鬆。這種感覺太過陌生，卻又太過美好，讓她幾乎要沉溺其中，忘記了自己是那個被天命視為“怪物”的實驗體A-872。
傍晚時分，夕陽西下，金色的餘暉灑滿大地。黎牽著德麗莎的手，走在公園的林蔭小道上，晚風拂過，帶來陣陣花香。德麗莎的髮絲被風吹起，拂過她的臉頰，帶著一絲癢意。她側頭看著身邊的黎，看著他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側臉，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。
“黎，”她輕聲開口，聲音裏帶著一絲夢幻，“我真的像普通人一樣，過了一整天。”
“嗯。”黎低頭看向她，眼底滿是溫柔，“你本來就該過這樣的生活。”
德麗莎笑了笑，正要說話，目光卻突然被公園中央的景象吸引了。那裏搭建著簡單的儀式台，鋪著潔白的地毯，一對新人正站在神父麵前，穿著潔白的婚紗和筆挺的西裝，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。周圍的親友們紛紛鼓掌歡呼，空氣中瀰漫著喜悅的氣息。
“黎……那就是婚禮嗎？”德麗莎停下腳步，拉了拉黎的手，眼神裡滿是好奇。她在書本上見過這個詞，卻從未親眼見過這樣的場景。
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點了點頭：“是啊，婚禮。”他頓了頓，認真地解釋道，“這不僅僅是一個儀式，更是兩個相愛的人，許下一生的承諾，是兩個靈魂的深度共鳴。他們會一起麵對未來的風雨，一起分享生活的喜悅，相互扶持，直到永遠。”
德麗莎靜靜地看著那對新人交換戒指，看著他們相擁而吻，看著他們臉上幸福的笑容，眼神漸漸變得悠遠。“真好啊……”她輕聲呢喃，語氣裏帶著一絲羨慕，“穿著潔白的婚紗，被所有人祝福著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新孃的婚紗上，那潔白的顏色，像極了她曾經在夢裏見過的模樣。那是一個很模糊的夢，夢裏她也穿著這樣的婚紗，身邊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，溫暖而熟悉。
“黎，你說我會有這麼一天嗎？”德麗莎轉過頭，看著黎，冰藍色的眼眸裏帶著一絲忐忑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資格擁有這樣的幸福，畢竟她是一個“怪物”，一個需要靠吸血才能存活的存在。
黎的心猛地一揪，看著女孩眼底的期待與不安，他毫不猶豫地握緊了她的手，語氣堅定而鄭重：“……會的，一定會的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像一顆定心丸，讓德麗莎緊繃的心絃漸漸放鬆下來。她看著黎堅定的眼神，心中的不安漸漸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勇氣。
德麗莎輕輕掙脫了黎的手，向前踏出一步，站到了黎的麵前。夕陽的餘暉灑在她的身上，為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，她的白髮在餘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，血紅色的眼眸裡清晰地映著黎的身影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，臉頰微微泛紅，卻眼神堅定地看著黎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“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……”
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，卻異常清晰，順著晚風，傳入黎的耳中，也刻進了他的心底：“我希望……那個人會是你，黎。”
“德麗莎……你……”黎徹底愣住了，瞳孔微微收縮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，德麗莎會說出這樣的話。這個輪迴裡，他們才認識不到一天，從淩晨的巷口相遇，到此刻的夕陽下，不過短短十幾個小時。他以為自己隻是在完成一個承諾，隻是在彌補之前輪迴中的遺憾，卻從未想過，這個女孩會對他產生如此深沉的情感。
難不成……那些輪迴中的記憶，並沒有完全消散？那些他以為早已被時間抹去的相處點滴，其實一直藏在德麗莎的靈魂深處，隻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，重新蘇醒？
黎的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，驚訝、欣喜、心疼、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。他看著眼前的女孩，看著她泛紅的眼眶，看著她眼中那份純粹而熾熱的情感，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。
“……很驚訝是吧。”德麗莎看著他失神的模樣，忍不住笑了笑，笑容裏帶著一絲羞澀，還有一絲釋然，“其實我自己也很驚訝。明明和你才認識不到一天，但總感覺自己已經和你相處了很久很久，久到……好像我們本來就該在一起。”
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，眼神裡滿是認真：“這些年，我一直活在黑暗裏，不知道什麼是快樂，什麼是溫暖。是你，黎，把我從那個冰冷的世界裏拉了出來，帶我看了這麼多美好的風景，讓我知道，原來生活可以這麼美好。”
“謝謝你，黎。”她笑著，可眼淚卻忍不住地掉落了下來，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，像一顆顆晶瑩的珍珠，“謝謝你願意陪我，謝謝你願意相信我，謝謝你……讓我覺得自己不是一個怪物。”
少女的眼淚，滾燙而純粹，像重鎚一樣，狠狠砸在黎的心上。他看著她強忍淚水卻依舊努力微笑的模樣，心中的酸澀與心疼瞬間泛濫開來，讓他有些不知所措。
黎連忙上前一步，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臉上的眼淚。他的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，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珍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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