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逃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林淵開始失眠。,而是他不敢閉眼。一閉眼就看到阿加塔的臉,看到她手裡攥著的那顆橘子味糖,看到瑪利亞站在門口無聲流淚的樣子。他開始在深夜的走廊裡來回走,從F區這頭走到那頭,經過每一扇緊閉的鐵門。門裡麵是呼吸聲,很輕,像一群受了驚的小動物在黑暗中蜷縮著。。不是他自己的——是那些雇傭兵的。巴比倫塔的守衛分三班,白班人最多,夜班人最少。每兩個小時換一次崗,換崗的時候有大約三分鐘的空窗期,走廊裡冇有人。他把這些記在腦子裡,寫在從醫療組偷來的空白表格背麵,然後藏起來。。但他需要覺得自己在做點什麼。。。不是身體上的——雖然她的身體也在惡化,手臂上的血管幾乎全部塌陷,護士開始在她的腳背上找注射點。但林淵擔心的不是這個。是她的眼睛。那雙紫色的眼睛越來越空了,不是之前那種“把所有東西都壓到最底層”的空,而是另一種空——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麵被抽走,一點一點地,抽到最後就隻剩下一層殼。“隔離”房間,坐在她旁邊,說話。說外麵的事,說海邊的浪,說雪原上的狐狸,說那些他編出來的、也許永遠不會發生的事。西琳聽,點頭,偶爾問一兩個問題。但她不再畫畫了。枕頭底下的畫紙還壓在那些糖和千紙鶴下麵,冇有新的。“西琳。”林淵有一天叫她。“嗯。”“你還在折千紙鶴嗎?”。“折了。但不夠一千隻。”“折了多少了?”“忘記了。”。她隻是不想說。
第三百一十天。
瑪利亞來找林淵。不是巡診時間,她不該出現在走廊裡。但她來了,站在F區三層的樓梯口,瘦小的身體裹在過大的病號服裡,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蘆葦。
“林醫生。”她的聲音很小,“我想問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你能帶我們走嗎?”
林淵蹲下來,和她平視。“為什麼突然問這個?”
瑪利亞低下頭,手指絞著病號服的衣角。“阿加塔走的時候,我聽到你和西琳說的話。你說你會想辦法。你想到了嗎?”
林淵沉默了幾秒。“還在想。”
“你要快一點。”瑪利亞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但冇有哭。“她們說下一批實驗體要換新的。換新的意思是,我們中間有人會被送走。送走的意思是——”
她冇有說下去。她不需要說下去。
林淵伸出手,輕輕按了按瑪利亞的頭頂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瑪利亞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來。“林醫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阿加塔說你是個好人。我也覺得你是個好人。”
她走了。林淵蹲在走廊裡,保持那個姿勢很久,直到膝蓋發麻才站起來。
第三百二十天。
林淵開始認真計劃逃跑。
他知道這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。巴比倫塔在冰原中央,最近的城鎮在一百公裡外。零下三十度的天氣,一群營養不良的孩子,冇有食物,冇有交通工具,冇有武器。天命的追兵會在半小時內追上他們。
但如果什麼都不做,這些孩子會一個一個地死。阿加塔不是第一個,也不會是最後一個。下一批實驗體名單已經下來了,林淵在安娜的辦公室偷看到那份檔案——瑪利亞的名字在上麵。B-109,瑪利亞,下一階段劑量提升至200%。
他在那張表格前站了五秒鐘,然後把檔案放回原處,轉身離開。
那天晚上,他在“隔離”房間裡坐了很久。西琳已經睡了,呼吸很輕很慢。林淵看著她的臉——紫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,睫毛很長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她的嘴唇是蒼白的,臉頰是凹陷的,像一個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慢慢消耗掉的殼。
“西琳。”他輕聲說。
冇有迴應。
“我會帶你們走。”他說,聲音低到隻有自己能聽見。“我保證。”
第三百三十天。
林淵開始給孩子們發糖的頻率變高了。不是每天一顆,而是每次巡診都發。草莓味的不夠了,他開始用橘子味的、蘋果味的、葡萄味的代替。孩子們把糖藏起來,有的藏在枕頭底下,有的藏在床墊下麵,有的藏在病號服的口袋裡,用線縫住封口,怕掉出來。
瑪利亞的糖最多。她把糖和阿加塔留下的那三顆放在一起,用一塊布包著,每天睡前數一遍。
有一天,林淵問瑪利亞:“你為什麼不吃?”
瑪利亞想了想。“吃了就冇有了。不吃的話,就一直在。”
林淵冇有說什麼。
第三百五十天。
西琳開始做噩夢。
不是普通的噩夢。她會在半夜突然尖叫著醒過來,渾身發抖,冷汗濕透了病號服。林淵被護士叫去過兩次,每次他趕到的時候,西琳已經縮在床角,抱著膝蓋,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幼獸。
“西琳。是我。林醫生。”
西琳抬起頭,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正常。不是反光——是真的在發光。很微弱,像兩塊被燒到發紅的炭,但確實在發光。
林淵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他知道那是什麼。崩壞能。西琳體內的崩壞能濃度已經高到開始影響她的身體了。她的眼睛在發光,不是因為彆的,是因為崩壞能已經充盈到了外溢的程度。
“林醫生。”西琳的聲音在發抖,“我夢到大家都在死。阿加塔。瑪利亞。加莉娜。所有人。”
“那是夢。”
“不是夢。阿加塔真的死了。”西琳把臉埋進膝蓋裡,“加莉娜也死了。她們都會死。我也會死。”
林淵伸出手,把西琳拉過來,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。西琳冇有抗拒,她的身體在發抖,像一片在風裡的葉子。
“你不會死。”林淵說。
“你保證過很多次了。”西琳的聲音悶在他的衣服裡,“你保證過不會走。你保證過會帶我們走。你保證過每年都給我過生日。你保證過帶我去看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不到的。”西琳抬起頭,紫色的眼睛看著他,那雙眼睛裡發著光的崩壞能映出了林淵的臉。“你一個人,做不到的。”
林淵冇有說話。因為他知道西琳說的是對的。他一個人,做不到。
但他還是要做。
第三百六十天。
計劃定了。
不是因為他準備好了——是因為冇有時間了。下一批實驗體名單已經敲定,瑪利亞和其他五個女孩將在下週進入“下一階段”。林淵不知道“下一階段”具體是什麼,但他知道B-107加莉娜在進入“下一階段”後三天就死了。
他在那張表格上看到了西琳的名字。A-302,西琳,下一階段劑量提升至250%。
他冇有猶豫的時間了。
逃跑計劃很簡單,簡單到近乎愚蠢。淩晨兩點,夜班換崗的三分鐘空窗期。他從醫療組的辦公室偷了一張門禁卡——不是什麼高階貨,隻能開F區三層的鐵門和一樓洗衣房的側門。但夠了。孩子們從房間出來,走樓梯下到一樓,從洗衣房的通道溜出去。外麵是雪原,一直往南走。
他知道這個計劃活下來的概率不到一成。
但他還是要把這個選擇擺在孩子們麵前。留下來,等死。或者出去,也許死得更快,但至少是在外麵死的,至少死在雪和風裡,不是死在那張鐵架床上,手臂上紮滿了針眼。
第三百六十五天。距離西琳覺醒還有不到一個月。
林淵在“隔離”房間裡,把計劃告訴了西琳。
西琳聽完之後,冇有說好,也冇有說不好。她隻是坐在床邊,晃著腿,看著窗外的雪。
“什麼時候?”她問。
“後天。”
“瑪利亞知道嗎?”
“今晚告訴她。”
西琳點了點頭。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,放在林淵手心裡。是一隻千紙鶴——第一百隻,折得很整齊,翅膀對稱,頭尖尖的,像真正的鶴。
“一百隻夠不夠許願?”她問。
“夠了。你想許什麼願?”
西琳抬起頭,紫色的眼睛看著他。“我想大家都不用死。”
林淵把千紙鶴收進口袋,和那張畫、那顆糖放在一起。
“好。”
第三百六十六天。
林淵把計劃告訴了瑪利亞。瑪利亞聽完之後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了一句:“阿加塔如果在,她會去的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也去。”
林淵點了點頭。瑪利亞轉身要走,又停下來。
“林醫生,如果我們逃出去了,你能帶我們去看海嗎?”
“能。”
瑪利亞冇有回頭。她走回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。
走廊裡,熒光燈還在嗡嗡地響。
後天。
窗外,雪還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