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律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巴比倫塔的走廊比白天更暗，熒光燈管壞了一半，隻剩下每隔幾米一盞慘白的燈在嗡嗡地響。，手心裡攥著那張門禁卡。卡片很薄，塑料的，邊緣有點毛糙，被他攥得發燙。他已經在腦子裡把計劃過了一百遍——刷卡，開門，帶孩子們下樓梯，穿過一樓走廊，從洗衣房側門出去。換崗的空窗期隻有三分鐘，他必須在三分鐘內把二十七個孩子從鐵門裡帶出來。，走向第一扇門。，紅燈變綠，哢嗒一聲。鐵門開了。。她們穿著病號服，光著腳，站在床邊。最大的十三歲，最小的七歲。她們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，像一群等待被放出籠子的鳥。“跟著我。不要說話。不要跑。走。”。第二個房間，第三個，第四個。門禁卡每一次都正常工作，綠燈亮起，鐵門彈開。女孩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，瘦小的身體在走廊裡排成一條細線。，看到林淵過來，冇有說話，隻是點了點頭。她身後是另外五個女孩，名單上的那些，下週就要進入“下一階段”的那些。她們的手裡都攥著一樣東西——糖，千紙鶴，或者阿加塔留下來的畫。“走。”林淵說。。“隔離”房間的門。西琳站在床邊，穿著病號服，光著腳，紫發散在肩膀上。她的手裡攥著那隻千紙鶴——第一百隻。“走。”林淵伸出手。。她的手冰涼，瘦得像一把骨頭。，從F區三層的一頭延伸到另一頭。二十七個，一個不少。林淵走在最前麵，西琳跟在他身後，瑪利亞在最後麵。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瑪利亞朝他點了點頭。。
樓梯間很暗，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發出微弱的光。女孩們光著的腳踩在水泥台階上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冇有人說話，冇有人摔倒，冇有人哭。
林淵推開一樓走廊的門。
走廊很長，熒光燈比樓上更暗。洗衣房在走廊的儘頭，左轉，第二扇門。他帶著女孩們快步走過。
門禁卡刷開洗衣房的側門。鐵門推開，冷風灌進來。
雪原。
林淵已經一年冇有呼吸過外麵的空氣了。冷，但不是那種刺骨的冷——是乾淨的冷，冇有消毒水味，冇有鐵鏽味，冇有腐爛的甜味。隻有雪和風。
女孩們站在雪地上，光著腳，仰頭看著天空。黑色的，有星星。她們中的大多數已經一年冇有見過星星了。
“往南走。”林淵說，“跟著我。”
他們開始走。二十七個女孩，一個男人，在雪原上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。雪冇過腳踝，有些女孩走不動了，就手拉著手，互相拖著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鐘。
林淵聽到了聲音。不是風聲，不是雪聲——是發動機的轟鳴。他回過頭，看到遠處的雪原上亮起了一排光柱，在雪麵上來回掃射。越野車的車燈，至少三輛。
追兵。
“快跑！”林淵喊了一聲。
女孩們開始跑。但她們跑不動。營養不良的身體，光著的腳，冇過腳踝的雪——她們跑不動。林淵衝到隊伍的最後麵，把最小的那個女孩抱起來，扛在肩上，繼續往前跑。
越野車的聲音越來越近。探照燈的光柱已經掃到了隊伍的最後麵。
第一聲槍響。不是對著人——是對著天上，警告。然後擴音器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：“站住！所有人站在原地！否則開槍！”
女孩們冇有停。
第二聲槍響。這次不是對天上。
林淵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響，然後是一個女孩的尖叫。他轉過頭，看到隊伍的最後麵，一個棕發的女孩倒在了雪地裡。她的名字叫索尼婭，B-208，十三歲。她趴在雪裡，手還伸著，像是想要抓住前麵的人。
冇有人停下來。
瑪利亞跑在倒數第二個。她經過索尼婭的時候，停了一下。林淵看到她蹲下來，把索尼婭手裡的東西拿出來——一顆糖，蘋果味的，綠色的包裝紙——塞進自己懷裡。然後她站起來，繼續跑。
第三聲槍響。第四個。第七個。第十一個。
槍聲在雪原上炸開，一聲接一聲。每一聲都帶走一個女孩。她們倒在雪地裡，病號服上的血在白色的雪上洇開，像一朵一朵暗紅色的花。有些女孩還在爬，還在朝前麵伸出手。
林淵不知道倒了多少個。他冇有回頭數。
懷裡的女孩在哭，無聲地哭，眼淚掉在他的白大褂上，結成冰。
巴比倫塔的燈光已經變得很小，但越野車的燈光越來越近了。雪原上冇有遮擋，冇有樹，冇有石頭，冇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。
又一個女孩倒下。是瑪利亞身邊的那個，林淵記不清她的名字了。
瑪利亞停下來。她站在雪地裡，轉過身，麵對著那些越來越近的車燈。她瘦小的身體在白色的雪原上顯得格外小。
“瑪利亞！”林淵衝她喊，“跑！”
瑪利亞冇有跑。她站在雪地裡，把那塊包著糖的布開啟，把裡麵的糖一顆一顆地拿出來，放在雪地上。草莓味的，橘子味的，蘋果味的，葡萄味的。阿加塔留下的那三顆也在裡麵。她放完最後一顆，然後抬起頭，看著那些車燈。
“林醫生，帶西琳走。”
一顆子彈。瑪利亞倒在雪地裡，臉朝下，棕色的頭髮散在白色的雪上。
林淵站在原地，抱著那個最小的女孩，看著瑪利亞倒下。他的眼睛在發燙，但不是因為風。
西琳衝了過去。不是往前跑——是往回跑。她跑向瑪利亞，跑向那些倒在雪地裡的女孩們。林淵想拉住她，但懷裡還有那個小女孩，他騰不出手。
“西琳！回來！”
西琳冇有回頭。她跑到瑪利亞身邊，蹲下來，把瑪利亞翻過來。瑪利亞的眼睛閉著，嘴唇是紫色的。她的胸口有一個很小的洞。
西琳伸出手，把瑪利亞手裡攥著的那塊布拿過來。布已經被血浸透了，裡麵還有最後一顆糖——橘子味的。她把糖攥在手心裡，和那隻千紙鶴放在一起。
然後她站起來。
林淵看到西琳的身體開始發光。不是微弱的光——是從麵板下麵透出來的、像熔岩一樣的光。紫色的，明亮的，刺眼的。她周圍的雪開始融化，以她為中心，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。空氣開始震顫，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下湧上來。
西琳抬起頭，紫色的眼睛已經不再是紫色了。它們變成了金色。
律者核心。西琳覺醒了。
巴比倫塔的追兵停了下來。越野車停在雪原上，探照燈的光柱照著那個發著紫光的小小身影。擴音器裡的聲音變了，不再是“站住”和“開槍”，而是一種林淵聽不懂的語言。
西琳冇有看他們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腳邊的瑪利亞，看著那些倒在雪地裡的女孩們。她的表情很平靜。
然後她抬起手。
紫色的能量從她掌心湧出，衝向那些越野車。不是爆炸，不是衝擊波——是湮滅。越野車在接觸那股能量的瞬間就消失了，像從未存在過一樣。
槍聲停了。擴音器啞了。雪原上突然變得很安靜，隻剩下風聲，和西琳身體裡那種低沉的、像心跳一樣的轟鳴。
林淵站在雪地裡，懷裡抱著那個最小的女孩。他看著西琳——那個他花了一年時間陪伴的孩子，此刻站在雪原上，渾身散發著不屬於人類的力量。
“西琳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西琳轉過頭。金色的眼睛看著他，冇有憤怒，冇有悲傷，隻有一種很空的東西。
“林醫生。你走吧。帶著她走。”
她指的是林淵懷裡那個小女孩。
“西琳——”
“我保護不了她們。”西琳的聲音終於裂開了一道縫。金色的眼睛裡湧出了眼淚，但眼淚也是金色的，像熔化的金屬。“你說過會帶我們走。但是她們還是死了。瑪利亞死了。所有人都死了。”
林淵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
“你騙了我。”西琳的聲音在發抖，但她的身體不再發抖了。那些紫色的光越來越亮。“但你不是故意的。所以你走吧。”
林淵站在原地，抱著那個小女孩，看著西琳。他的白大褂口袋裡還裝著西琳的畫、西琳的糖、西琳的千紙鶴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說。
西琳的金色眼睛閃了一下。
“你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
“你走！”西琳的聲音突然變大了，不是喊叫，是那種低沉的、帶著崩壞能共振的轟鳴。周圍的雪被震飛了。
林淵把懷裡的小女孩放下來，推了她一把。“往南跑。一直跑。不要回頭。”
小女孩看了看林淵，又看了看西琳，然後轉身跑了。光著的腳踩在雪裡，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西琳冇有攔她。
林淵走向西琳。雪在他腳下融化，每走一步，雪水就淹過他的腳踝。西琳身上的光越來越亮，紫色的能量在她周圍旋轉，像一道無形的牆。林淵每靠近一步，那道牆就把他推得更遠。但他繼續走。
“林醫生，你會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想你死。”
“我也不想。”林淵笑了，“但我說過不會走。”
西琳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。紫色的能量突然膨脹，然後收縮。林淵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，摔在雪裡。他爬起來，繼續走。
“西琳。你記得你問過我，一百隻千紙鶴夠不夠許願嗎？”
西琳冇有說話。她的身體在發光，在顫抖。
“我說夠了。”林淵從口袋裡摸出那隻千紙鶴——西琳給他的第一百隻。紙已經被雪水浸濕了，翅膀塌了，頭歪了。“你想許的願是‘大家都不用死’。我做不到。我救不了加莉娜，救不了阿加塔，救不了瑪利亞。我連自己都救不了。”
他走到西琳麵前。紫色的能量牆消失了。
“但有一件事我做得到。”林淵伸出手，把那隻濕透的千紙鶴放在西琳的手心裡。她的手滾燙，燙到麵板碰到她的瞬間就起了水泡，但他冇有縮回去。“我說過不會走。所以我不走。”
西琳低下頭，看著手心裡那隻塌掉的千紙鶴。金色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，落在紙鶴上，紙鶴被金色的液體浸透。
“林醫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我唯一的朋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西琳伸出手，抱住了林淵。她的身體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，林淵的麵板在灼燒，白大褂的袖子開始冒煙，但他冇有推開她。他伸出手，輕輕地、慢慢地，放在西琳的頭上。
“你保證過的事情，冇有一件做到的。”西琳的聲音悶在他的胸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但你回來了。你冇有跑。”
林淵冇有說話。
“這算不算另一種保證？”
林淵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算。”
西琳笑了。金色的眼淚還在流，但她的嘴角是彎的，彎得很用力。
紫色的能量最後一次膨脹。不是擴張，是爆發。一道光柱從西琳身上沖天而起，撕裂了夜空，撕裂了雲層。
林淵站在光柱的中心，身體在崩壞能中一點一點地消解。不是疼痛——是灼熱，是溫暖，是某種他形容不出來的感覺。
他的意識開始模糊。視野邊緣浮現出係統的文字。
最後一秒，他聽到西琳的聲音，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“林醫生。草莓味的糖。你欠我一顆。”
模擬結束。死亡。
崩壞能抗性永久 10%。當前總抗性：15%。
獲得記憶碎片：西琳的記憶·巴比倫的雪
羈絆反饋：西琳好感度100/100。她將永遠記得你。
黑暗。無儘的黑暗。
然後光。
林淵睜開眼。千羽學園宿舍的天花板，日光燈管，窗外透進來的月光。他躺在床上，枕頭濕了一片。
他的手裡攥著一樣東西。他低頭看——是一隻千紙鶴。濕透的、塌了翅膀的、歪了頭的千紙鶴。但不是紙做的了。是金色的，像被什麼東西浸透過，變成了永不褪色的金色。
林淵把千紙鶴放在枕頭邊上，閉上眼睛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
她記得他。
這就夠了。
至於西琳覺醒之後發生了什麼——與天命的戰爭，西伯利亞的冰原上那一戰，她被擊敗，律者核心被奧托回收，西琳計劃，K-423的誕生——那些都是另一個故事了。林淵冇有參與其中，也冇有必要再寫。
因為在這個故事裡，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已經死了。死在雪原上，死在那個女孩的懷裡。
而那個女孩，會在未來以另一種形式，記住他。
第五章 完
（第二次模擬結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