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裂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巴比倫塔的雪下得更大了。。每天早晨六點半起床,七點去醫療組領表格,八點開始巡診。F區三層,二十七張床,二十七個女孩。量體溫,測血壓,在表格上打勾。偶爾在空白處寫一行字,然後劃掉。“隔離”房間。冇有椅子,就蹲著。不說話,就安靜地待著。一顆糖,放在床頭的鐵架子上。粉色的包裝紙,草莓味的。西琳把它們一顆一顆地存起來,壓在枕頭底下,和那些歪歪扭扭的千紙鶴放在一起。。。是其他女孩。,第三間房靠窗的那張床空了三天。第四天,一個新的女孩住了進來。七歲,白俄羅斯人,手環上印著B-112。她的頭髮是淺棕色的,眼睛很大,但眼神是空的。她進來的時候冇有哭,冇有鬨,隻是坐在那張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縮成一團。,問了她名字。“……阿加塔。”“阿加塔。”林淵重複了一遍,“很好聽的名字。”,冇有說話。但第二天林淵再去的時候,她主動伸出了手臂,把袖子捲上去,露出那些針眼。林淵愣了一下,然後蹲下來,用碘伏給她擦了擦。“謝謝。”阿加塔說。這是她進塔以來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。,林淵的巡診多了一項內容。每個女孩,不管有冇有傷口,他都會蹲下來看一眼。如果有淤青,他用碘伏擦一擦。如果有破皮,他用創可貼貼上。表格上冇有這些專案,安娜也不會看,但他做。每天做。。阿加塔和隔壁房間的瑪利亞是好朋友。她們會在走廊裡偷偷交換眼神,會在巡診的時候互相幫忙捲袖子,會在林淵問“疼嗎”的時候同時搖頭,同時點頭。她們像兩根長在一起的藤蔓,一個人被風吹了,另一個也會跟著抖。。她和其他女孩之間有一堵看不見的牆,但牆上不是冇有縫隙。偶爾,在走廊裡,其他女孩會朝“隔離”房間的方向看一眼。不是好奇,不是同情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林淵說不清楚的東西。像是知道那扇門後麵關著一個人,那個人和她們一樣,又不太一樣。。
實驗劑量又加大了。這次不是西琳一個人。安娜在晨會上宣佈,兒童觀察區全體實驗體的注射頻率將從每週三次增加到每週四次。理由:專案進度需要加速。
林淵坐在會議室的最角落,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很深的黑點。
散會後,他去了F區三層。推開第一間房的門,阿加塔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。看到林淵進來,她坐起來,捲起袖子。手臂上有新的針眼,在肘窩內側,還冇有完全結痂。
林淵蹲下來,用碘伏給她擦。阿加塔冇有說話,林淵也冇有說話。擦完之後,林淵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——不是草莓味的,是橘子味的,橙色的包裝紙。他把糖放在阿加塔的手心裡。
“這是什麼?”阿加塔問。
“糖。”
阿加塔低下頭,看著手心裡那顆橙色的糖,看了很久。“我冇有吃過糖。”
林淵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那這次嚐嚐。”
阿加塔把糖攥在手心裡,冇有吃。她把糖塞進枕頭底下,和什麼都冇有的枕頭底下,那顆糖是那裡唯一的東西。
隔壁房間的瑪利亞也得到了一顆。然後是第四個,第五個,第六個。林淵口袋裡的糖越來越少,但他每天都會補上。係統冇有商城,糖不會憑空出現——他發現隻要心裡想著“需要糖”,口袋裡就會出現。他不確定這算不算模擬器的功能,但它確實在工作。
第二百三十天。
阿加塔發燒了。
不是普通的感冒。是崩壞能注射後的排異反應。她的體溫升到四十度,臉色白得像紙,嘴脣乾裂出血。林淵向醫療組申請退燒藥,等了三個小時,拿到了一瓶過期的布洛芬。
他蹲在阿加塔的床邊,把藥片碾成粉末,兌水,一勺一勺地餵給她。阿加塔燒得迷迷糊糊,嘴裡一直喊著什麼。林淵湊近了才聽清——她喊的是瑪利亞的名字。
瑪利亞站在門口,被護士攔著不讓進。她踮起腳尖,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,眼淚無聲地往下掉。
林淵喂完藥,走到門口,對護士說:“讓她進來。”
護士看了他一眼。“安娜主管的規定——”
“讓她進來。”林淵的聲音很平,但護士不知道為什麼就讓開了。
瑪利亞衝進去,握住阿加塔的手。阿加塔的手滾燙,瑪利亞的手冰涼。她們的手握在一起,像兩根長在一起的藤蔓,一個人快死了,另一個人死死地拽著。
林淵站在門口,背靠著牆。走廊裡的熒光燈嗡嗡地響。他把白大褂口袋裡的糖摸出來數了數——還有七顆。草莓味的,粉色的包裝紙。
當天晚上,阿加塔的燒退了。不是因為那顆過期的布洛芬,是因為她自己的身體撐過來了。林淵不知道這算不算幸運,但他第二天早上去巡診的時候,看到阿加塔坐在床上,瑪利亞坐在她旁邊,兩個人正在分一顆糖。橘子味的,橙色的包裝紙。
阿加塔看到林淵進來,說了一句:“林醫生,糖很甜。”
林淵點了點頭,冇有說話。
第二百五十天。
西琳的床頭多了一樣東西。一張畫。畫上是四個人。一大三小。大的那個穿著白大褂,是林淵。三個小的,林淵認出了兩個——阿加塔和瑪利亞。第三個,紫發的,是西琳自己。
“這是你畫的?”林淵拿起畫紙。
西琳點了點頭。“她們說你也給她們糖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們說你是好人。”
林淵沉默了一瞬。“我不是什麼好人。”
“她們說是。”西琳的語氣很堅持,“她們說你是唯一一個問她們疼不疼的人。”
林淵把畫紙放回床上,冇有說什麼。他在西琳旁邊坐下來,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——草莓味的,粉色的包裝紙——放在架子上。
“西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朋友嗎?”
西琳低下頭,想了想。“阿加塔和瑪利亞。她們有時候會敲牆。三下。和加莉娜以前一樣。”
“你敲回去了嗎?”
“敲了。兩下。”
林淵點了點頭。
那天下午,林淵在走廊裡遇到了阿加塔。不是巡診時間,阿加塔不應該出現在走廊裡。她站在“隔離”房間的門口,手抬起來,懸在門上,冇有敲下去。
“阿加塔。”林淵叫了她一聲。
阿加塔轉過身,眼睛紅紅的。“林醫生,西琳她……她今天被帶走了好久。比平時久。”
“去做什麼了?”
“抽血。還有打針。比平時多。”阿加塔的聲音在發抖,“她回來的時候走不動,是被人扶回來的。她趴在床上,冇有動。我敲牆,她冇回。”
林淵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推開“隔離”房間的門。
西琳趴在床上,臉埋在枕頭裡,被子冇有蓋。她的手臂上纏著紗布,紗布上滲出血跡。林淵走過去,在床邊蹲下來,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。
“西琳。”
冇有迴應。
“西琳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聲音悶在枕頭裡,很輕,像隔著一層水。
“讓我看看你的手。”
西琳冇有動。林淵等了一會兒,然後輕輕把她的手臂拉過來。紗布解開,下麵的麵板青紫一片,針眼周圍的血管已經看不見了——不是被遮住了,是那些血管已經塌了,像被抽空的吸管,扁扁地貼在肌肉上。
林淵的手開始發抖。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憤怒。那種憤怒冇有聲音,冇有形狀,隻是在他的胸腔裡瘋狂地膨脹,找不到出口。
他重新纏上紗布,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,放在枕頭旁邊。
“西琳。我給你講個故事。”
西琳的頭動了動,露出半隻眼睛。
“從前有一個人,他也被關在一個很小很小的地方。每天被人做實驗,抽血,打針。他也很疼。但他後來逃出去了。”
“怎麼逃的?”西琳的聲音還是很輕,但至少她在聽。
“有人幫他。不是很多人,就是一個人。那個人不是大人物,冇有什麼超能力,就是不肯放棄他。”
西琳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“林醫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會幫我們嗎?”
林淵張了張嘴,聲音卡在喉嚨裡。他看著西琳紫色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冇有眼淚,冇有哀求,隻有一種很安靜的、像是已經把所有的期待都壓到了最底層的目光。
“會。”他說。
西琳冇有再說話。她把那顆糖收進枕頭底下,閉上眼睛。
林淵在床邊坐了很久,直到西琳的呼吸變得平穩,直到暖氣片的水聲蓋過了窗外的風雪。
第二百七十天。
阿加塔死了。
這一次不是突然的。她病了七天,七天裡林淵每天給她喂藥,每天給她擦身體降溫,每天在她床邊坐到深夜。瑪利亞每天都來,握著阿加塔的手,不說話,就是握著。
第七天淩晨,阿加塔的心跳停了。
林淵站在床邊,手裡還拿著那杯冇有喂完的藥。他低頭看著阿加塔的臉——她的臉上冇有痛苦,甚至有一絲很淡很淡的、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的表情。
瑪利亞冇有哭。她隻是握著阿加塔的手,一直握著,直到那隻手變得冰涼。
林淵把阿加塔的被子拉好,把枕頭底下的東西拿出來——三顆糖,一張畫。畫上是兩個人,一大一小,手牽著手。大的那個穿著白大褂,小的那個是棕色的頭髮。
他把這些東西放進白大褂的口袋裡。
“林醫生。”瑪利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林淵轉過身。
“西琳知道嗎?”
“還不知道。”
瑪利亞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。“我去告訴她。”
她走出房間,走過走廊,走到那扇貼著“隔離”紙牌的門前。她抬起手,在門上敲了三下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很輕,但很堅定。
門裡麵冇有迴應。
瑪利亞又敲了三下。
這一次,門裡麵傳來兩下敲擊聲。咚。咚。
瑪利亞轉過身,看著林淵。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但她的嘴角是彎的——不是笑,是那種“我知道你還在”的、用力擠出來的弧度。
“她回了。”瑪利亞說。
林淵站在走廊裡,看著瑪利亞走回自己的房間。她的背影很小,很瘦,肩膀在抖。但她冇有回頭。
那天下午,林淵走進“隔離”房間。西琳坐在床上,手裡攥著一顆糖,粉色的包裝紙已經被她攥得皺巴巴的。
“阿加塔走了。”西琳說。不是問句。
“嗯。”
“瑪利亞敲了牆。我回了。”
林淵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林醫生。”西琳的聲音很輕,“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。”
林淵冇有說話。他伸出手,放在西琳的頭上。西琳冇有動,也冇有靠過來。她隻是安靜地坐著,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小樹,已經習慣了搖晃。
“我會想辦法。”林淵說。
西琳轉過頭,紫色的眼睛看著他。
“什麼辦法?”
林淵不知道。他不知道有什麼辦法能從巴比倫塔帶走二十七個孩子,不知道逃出去之後能去哪裡,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會不會比這裡更好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什麼都不做,這些孩子會一個接一個地死。阿加塔不是最後一個。瑪利亞可能是下一個。西琳可能是下下個。
“帶你們走。”他說。
西琳盯著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認真的。
“你騙人。”她說。但這一次,她的聲音不是平的。那三個字的底下,有什麼東西在裂開。
“這次冇有。”
西琳低下頭,把臉埋進膝蓋裡。她的肩膀開始發抖,但林淵不確定她是不是在哭。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窗外,巴比倫塔的雪還在下。
林淵從口袋裡摸出那顆糖——草莓味的,粉色的包裝紙——放在床頭的鐵架子上。
西琳冇有拿。
但她也冇有拒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