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塞西莉亞媽媽和程立雪師父，還有那千千萬萬的人所遭遇的痛苦，都是因為我……”
委屈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，瞬間從心底翻湧而出。西琳的肩膀微微顫抖著，她咬著下唇，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她不止一次地在深夜裡輾轉反側，心裡反覆地想，為什麼，偏偏是自己被［神］選中，成為了律者，要承擔這一切呢？
假如自己冇有被憤怒衝昏頭腦，假如自己冇有殺掉那麼多人……自己，會不會有著彆樣的人生呢？
“我……我不想當壞人……”
明明在第二次大崩壞時，她是那般意氣風發，甚至恨不得將全人類統統消滅，來為自己和朋友們報仇。
可現在，每當想起那些因為自己而死去的人們，那些被自己摧毀的幸福家庭，那些和自己一樣的無辜孩子，西琳都會感到一陣反胃，對殺戮更是生出了格外的厭惡。
“伏幽，我……我明明隻是想報仇的……”
西琳的聲音顫抖著，眼眶終於還是忍不住泛紅，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，隨時都有可能落下。
“為什麼會變成現在的樣子？我不想做劊子手！”
語無倫次地說著，西琳的心裡亂成了一團麻，像是迷失在濃霧裡的羔羊，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何去何從。
唉……
看著眼前這個可憐無助，眼淚都開始往下掉的西琳，伏幽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下。他輕輕歎了口氣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怎麼說呢……至少，西琳比許多老東西要尊重生命多了吧？至少她還在為第二次大崩壞中犯下的錯誤而懊悔，而反思。
伏幽暗自想著，自己直接或間接害死的人，恐怕是這世上最多的了。
如果聖痕計劃成功的話，凱文估計會超越自己……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伏幽輕輕搖了搖頭驅散了。
天命東征前後，黑死病加上歐洲列國戰爭，清空了當時歐洲幾乎百分之九十的人口，而這一切，都與自己脫不了乾係。
可自己並不後悔，因為自己達到了目的，伏幽更不後悔摧毀了千千萬萬的幸福家庭——
“禍不及家人”的前提，是“惠不及家人”，既然歐洲膽敢東征，那就要做好覆滅的準備。
而此刻，看著此刻滿心懊悔的西琳，伏幽實在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去勸這個孩子。
難不成直接告訴西琳，“乖，不要這麼善良，那些都不是神州人，而且冇咱們認識的人，既然不認識，就全當成壞人，死了就死了唄”嗎？
這話到了嘴邊，終究還是被伏幽嚥了回去。
西琳和自己不一樣，至少她的內心還是尊重生命的。
“西琳，神州有句古話……”
沉默良久，伏幽纔再度開口。
抬起手，輕輕拭去西琳臉頰上的淚珠，伏幽的語氣格外耐心。
“以德報怨，何以報德？以直報怨，以德報德。”
凝視著西琳不解的事情，伏幽也不說什麼，聲音柔和。
“那時的你，對人類已經徹底絕望了，所以纔會痛下殺手，而現在你後悔了，是因為你已經有了羈絆——”
“你的塞西莉亞媽媽，程立雪師父，還有琪亞娜她們……你重新感到了來自人類的溫暖，所以纔會感到後悔。”
望著沉沉的夜色，伏幽的語氣充滿著感慨。
隨著經曆事情的增多，所麵對每一件事情的態度，也肯定會發生改變。
就拿自己舉例吧……伏幽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，明明以前發誓一定要弄死赤鳶仙人，可自己最終還是放下了過往的仇恨。
“過去的自己是無法和現在的自己共情的，哪怕僅僅過了十六年，你瞧，你的心態不是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嗎？”
無奈地聳了聳肩，伏幽釋然，隨即，看向西琳，輕聲道。
“那個時候，你可不會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，還會委屈到離家出走，跑到一個偏遠的地方，悄悄地哭鼻子……”
轉過頭，看著西琳依舊泛紅的眼眶，伏幽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，不由得打趣起來。
“……我纔沒有哭鼻子！”
西琳猛地吸了吸鼻子，抬手胡亂抹了把臉，胸口還在因為剛纔的情緒波動而劇烈起伏著。
她梗著脖子反駁，擺出一副威嚴的姿態，但被伏幽這一番插科打諢，心頭的鬱結顯然消散了許多。
“不過，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麵對曾經的一切，決定了向程立雪坦白，向塞西莉亞道歉，那麼就必須要為過往的行為擔負起責任。”
視線投向西琳，伏幽收斂了笑意，神色漸漸變得鄭重。
“這無關乎對錯，也無關乎你是否後悔，是否有罪……第二次大崩壞造成的影響，對她們造成的傷害，是客觀的。”
微微垂眸，伏幽看著西琳再度顫抖著的肩膀，語氣緩和了些許，安撫道。
“當然，你也可以選擇隱瞞，誰也不會察覺，誰也無法追究，我會保護你——”
伏幽頓了頓，目光裡帶著幾分肯許。
“冇有人會強迫你做什麼……坦白與否，都要取決於你自己。”
“我不會隱瞞，也不會再逃避了。”
緩緩地抬起頭，西琳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，眼神卻亮得驚人。她用力搖了搖頭，語氣裡滿是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“我會亮明自己的身份，然後向塞西莉亞媽媽道歉，向程立雪師父坦白一切。”
挺直脊背，西琳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“做錯了事情，就要老老實實地立正捱打，這不是你教過我的道理嗎？”
高傲地昂起了頭，西琳的嘴角扯出一抹帶著澀意的淺笑，眼眶卻又忍不住微微發燙。
塞西莉亞早就原諒你了，不是嗎？她早就知道，你隻是一個可憐的孩子罷了……
看著西琳倔強的模樣，伏幽的心中暗自想道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。
至於程立雪那個孩子……伏幽的眼神驟然複雜了起來，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指。
實話實說，伏幽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程立雪，畢竟，自己手上沾著她朝夕相處的隊友的鮮血，還是兩個。
當年的最強女武神小隊前往西伯利亞的時候，誰也冇有想到過，這居然會是她們的最後一舞。
帕特裡剋死於崩壞獸潮，莎樂美被貝拉殺死，而時雨綺羅和莎布，則死在了自己的手上……
那些麵龐在腦海中逐個閃過，伏幽清楚，這些女武神其實並非壞人，卻被迫要為巴比倫塔的那些研究員們，解決那些敗類闖出的禍，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價。
伏幽記得很清楚，如果不是自己當年出手乾涉，恐怕程立雪也會葬身在那片冰天雪地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