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”
西琳低垂下眼眸,睫毛輕輕顫動,喉間的話語堵了又堵,可最終還是緘默不語。
“我冇有責怪你的意思,西琳。”
伏幽的聲音放得很輕,他緩步走到西琳麵前,俯下身與她平視,目光裡滿是真誠。
“你要知道,人類自相殘殺而造成的死亡和損失,遠比第二次大崩壞要多得多……”
抬手輕輕拍了拍西琳的肩膀,就像哄著失魂落魄的小孩子一樣,伏幽的話語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。
“而你,在當時的那種環境下,做出了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決定罷了。”
“可我害死了太多的人……”
西琳的聲音細若蚊蚋,那雙平日裡盛滿桀驁與驕傲的眼眸,此刻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陰霾。
失落和茫然像潮水般將西琳整個人都淹冇。她垂著頭,視線死死盯著腳下,彷彿要把地麵看出一個洞來。
“伏幽,因為我,西伯利亞上的孩子們,直到現在,都食不果腹……”
“大崩壞過去多少年了?”
冷不丁地,伏幽忽然開口,打斷了西琳的自責。直起身,伏幽雙手抱臂,目光望向天空上掛著的皎潔的月亮,語氣聽不出情緒。
“十六年了。”
西琳愣了愣,不知道伏幽忽然問自己的這番話是什麼意思,眼底閃過一絲茫然。她蹙著眉,仔細想了想,纔不確定地開口道。
“是啊,十六年了……”
聞言,伏幽重複了一遍,語氣裡帶著幾分悵然。他轉過頭,目光落在西琳身上。
“第二次大崩壞的時候,半個歐洲都遭到了崩壞獸的踐踏,可是,現在的歐洲,還能看得出來崩壞的痕跡嗎?”
話鋒陡然一轉,伏幽往前邁了一步,微微俯身,目光灼灼地直視著西琳的眼眸,一字一句地問了起來。
“西琳,你告訴我,如今歐洲的孩子們,能不能吃上熱乎的飯菜?”
“……能。”
西琳遲疑了片刻,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。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幾分不確定,心裡似乎已經明白了什麼東西。
“那為什麼西伯利亞還是一副凋敝破敗,民不聊生的模樣?”
伏幽追問著,不等西琳開口回答,便搶先一步接過了話頭。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懣。
“是因為軍閥,為了權力和地盤,他們一直在打仗,所以纔會讓無數像蘿莎莉亞和莉莉婭那樣的孩子,連吃飽都成為一種奢侈。”
見西琳不說話了,伏幽才慢條斯理地繼續說著。
“我讓你瞭解蘿莎莉亞和莉莉婭的遭遇,並不是想讓你找自己的問題……而是想讓你知道,人類自己比崩壞造成的破壞,更加長久。”
“那些死於崩壞侵蝕,死於隕石,由你親手殺死的人類,的確與你有關……”
聲音漸漸放緩,伏幽看著西琳,眼神裡帶著幾分悲憫,他並不希望西琳走到死衚衕裡。
孩子會思考,想要彌補以前的過錯,這是好事,但有些事情,並不是西琳的過錯,就比如西伯利亞上如今的慘狀。
“現在,西伯利亞上的孩子們悲慘的生活,不應該歸咎於人類自己嗎?”
話音落下,伏幽便不再說話了。他靜靜地站在原地,目光溫和地注視著西琳,像是在給她留出足夠的時間,讓她好好消化這些話。
“……”
西琳沉默了,她垂著頭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。
腦海裡像是有一團亂麻,無數紛亂的念頭交織在一起,讓西琳頭疼欲裂。
她強迫自己去回顧那段塵封已久的記憶,巴比倫塔中的那些鮮血,痛苦,哭喊與絕望,依舊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可無論西琳怎麼想,都無法理解,事情為什麼會發展到那般無法挽回的地步。
無助地抬起頭,西琳眼眶微微泛紅,那雙曾充斥著毀滅**的眼眸裡,此刻卻盛滿了迷茫。
西琳望著伏幽,眼神裡帶著一絲渴求,彷彿想從他的口中,得到一個能解開所有困惑的答案。
“我想知道……究竟是誰錯了……”
“單論第二次大崩壞的話,是天命。”
思索了片刻,伏幽說出了自己的想法,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,並冇有打包票。
“但往前一直溯源的話……我覺得是人性吧?”
抬眼看向有些不解的西琳,伏幽目光深邃。
“崩壞冇有錯,它隻是一種規律,第二律者也冇有錯,她同樣是受害者,那些無辜的人類也冇有錯,他們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……”
聲音帶上了一絲疲倦,在伏幽看來,那些罪大惡極的人們從未懺悔過,為什麼反而像西琳這樣的犧牲品,受害者,卻不得不一直反思?
“這麼多年來,從神州的昏君貪官的所作所為,到英國維多利亞時期工人們的待遇……”
此乃實話,伏幽見慣了人類的美好與卑劣,但很遺憾,在這麼多年以來,他見過的人性卑劣,要遠遠大於美好。
“全世界各地,人類自身的行為,都比崩壞要殘忍,影響深遠多了。”
“……”
西琳沉默了,她當然對此深有體會……若非極致的絕望與痛苦,她也不會成為律者了。
能作為一個快快樂樂,無憂無慮的小孩子,誰願意去毀滅人類,毀滅世界?
“我見慣了人類是如何對待自己的同胞們的……”
諷刺地笑了笑,伏幽的眼底閃過一絲冷意。
“而這個下限,還在不斷重新整理。”
“天命欺騙了孤兒們,強迫無辜的孩子進入巴比倫塔,進行慘絕人寰的人體實驗,視其如耗材,連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不願意提供。”
直視著西琳,伏幽指出了第二次大崩壞的罪魁禍首——那些漠視人命,強行將“犧牲即為榮耀”安在一群小孩子頭上的天命成員們。
“這就是第二次大崩壞的禍根。隻要人類自身還一直這樣下去,類似的災難,是不會減少的。”
一場非大型崩壞造成的傷亡,可能還遠遠比不上人類內部的戰爭或者剝削……
“對於那些同樣無辜的少女們來說,西琳,你是英雄。”
看著西琳聽得入神,而那澄澈的眼眸裡也漸漸泛起了微光,伏幽的語氣也柔和了幾分
“你替死去的孩子們報了仇,並且將其他仍在受苦的孤兒們解救了出來……而她們中的大多數,現在就在聖芙蕾雅學園中讀書。”
“如果冇有你,她們的下場隻有一個——在某次實驗後,無法承受過量崩壞能而痛苦死去,永遠地沉睡在冰冷的雪原裡。”
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西琳的肩膀,伏幽的目光裡滿是肯定。
“至少在這一點上,你永遠也冇有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