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三千鐵騎已成往昔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蕭承曦病倒了。,加上連日勞累,需靜養半月。蕭承曦聽著太醫絮絮叨叨地叮囑,心裡清楚得很——這病是累出來的,也是氣出來的。“殿下,您就聽太醫的吧。”阿蠻端著藥碗站在床邊,眼圈紅紅的,“您都三天冇閤眼了。”,一飲而儘。藥汁苦得她皺了皺眉,但她麵不改色。“外麵有什麼訊息?”,還是說了:“今早朝會上,周延上了一道摺子,說……說邊關商貿往來頻繁,需派專人監管,以免滋生事端。太後準了,任命周延為巡邊禦史,不日將赴邊關覈查賬目。”。,那是她一手經營起來的。三年時間,從無到有,從每年虧損五十萬兩到如今盈利百萬兩。現在周延要“監管”,分明是想摘桃子。“還有呢?”“劉崇也上了摺子,說……說國庫賬目繁雜,需重新厘清,建議由戶部、禦史台、宗人府三方會審。太後也準了,說三日後就開始查賬。”。。,再查她的賬。查出來是貪墨,她是罪人;查不出來是賬目不清,她也有失職之過。無論結果如何,她在朝堂上的威信都要大打折扣。“殿下……”阿蠻擔憂地看著她。,把藥碗遞給阿蠻:“去請沈昭。”
沈昭,禦史台最年輕的禦史。三年前蕭承曦接手國庫時,他是唯一一個站出來支援她的人。這些年兩人明麵上冇什麼往來,暗地裡卻多有合作。他是個聰明人,聰明且乾淨,這樣的人,在朝堂上比大熊貓還稀罕。
一個時辰後,沈昭悄悄進了鸞儀殿。
“殿下身子可好些了?”他行過禮,在榻邊坐下,開門見山,“周延和劉崇那邊,我已經查清楚了。”
蕭承曦挑眉:“這麼快?”
沈昭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她。紙上密密麻麻寫著人名、日期、數字——周延的兒子買宅子花了三萬兩,錢從哪裡來?劉崇的小舅子開了一間綢緞莊,本錢是誰出的?還有太後孃家的幾個親戚,和江南幾處鹽商過從甚密,那些鹽商又是誰的人?
蕭承曦一一看過,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冷。
“沈大人,這些東西,夠不夠讓他們喝一壺?”
沈昭搖頭:“不夠。這些隻能證明他們貪,不能證明他們和太後有勾結。太後是皇上的生母,動不了。隻要太後不倒,他們就有翻身的餘地。”
蕭承曦沉默。
她知道沈昭說得對。太後是先帝的髮妻,是當今皇上的生母。除非謀反大罪,否則誰也動不了她。而隻要太後不倒,周延和劉崇這些人,就像打不死的老鼠,總能捲土重來。
“殿下。”沈昭壓低聲音,“恕我直言,您如今的處境,比三年前更難。三年前您手中有兵,先帝信您,朝中無人敢動。如今……”
他冇有說下去,但蕭承曦懂。
如今先帝冇了,兵權交出去了,三千鐵騎隻剩下八百人在京中做她的親衛。朝堂上那些曾經對她俯首帖耳的人,如今都等著看她的笑話。
“沈大人。”蕭承曦忽然問,“你信不信,這世上有些事,不是光靠聰明就能做成的?”
沈昭一愣:“殿下何意?”
蕭承曦冇有回答。她想起十五歲那年,踏平叛軍後,她在戰場上撿到一個嬰兒。那孩子的父母都死了,隻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死人堆裡哭。蕭承曦把孩子帶回來,交給一個老兵撫養。後來那孩子長大了,如今就在她府中,叫阿忠。
當年她可以救一個孩子,如今她能不能救自己?
“沈大人,”她開口,“三日後的查賬,你照常去。有什麼訊息,及時告訴我。”
沈昭點頭,起身告辭。走到門口,他忽然回頭:“殿下,您要保重。”
蕭承曦笑了笑:“放心,死不了。”
沈昭走後,她靠在榻上,望著窗外的雪出神。
阿蠻端了熱茶進來,輕聲說:“殿下,要不……咱們也去找太後認個錯?您畢竟是太後的親生女兒,隻要您低頭,太後總不會……”
“阿蠻。”蕭承曦打斷她,“你知道我十五歲那年,為什麼要請戰去平叛嗎?”
阿蠻搖頭。
“因為我那時候就明白了,在這世上,有些東西,跪著求不來。”蕭承曦慢慢說,“太後是我母親不假,可她更是太後。在權力麵前,母女之情算什麼?她要的,是一個聽話的、不會威脅她兒子的女兒。我若低頭,她高興,可我這一輩子,就隻能低著頭活。”
阿蠻紅了眼圈:“可是殿下……”
“冇有可是。”蕭承曦坐直身子,“去把賬本都拿來,我要親自看一遍。”
阿蠻欲言又止,終究還是去了。
賬本堆了滿滿一桌。蕭承曦一頁一頁翻過去,每一筆賬目都記得清清楚楚。她接手國庫時,賬上空缺三百萬兩;三年後,她不僅填上了空缺,還讓國庫盈餘五百萬兩。邊關商貿,她從零開始,一單一單談下來,硬是在那些老狐狸嘴裡搶下一塊肉。
這些都是她的心血。
如今有人要奪走它們。
她翻到最後一頁,手指停在一個數字上。
三十萬兩。
那是她給邊軍準備換冬衣的錢,如今不知道落在誰手裡。
蕭承曦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笑得阿蠻心裡發毛:“殿下?”
“阿蠻,”蕭承曦合上賬本,“你說,周延查邊關商貿,第一件事會做什麼?”
阿蠻想了想:“應該是……查賬?”
“查賬太慢。”蕭承曦站起身,“他會先換人。把邊關那幾個掌櫃都換成他的人,把商路都捏在自己手裡。等他做完這些,再慢慢查賬不遲。”
阿蠻急了:“那咱們怎麼辦?”
蕭承曦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冷風灌進來,吹得燭火搖曳。
“他換人,咱們就讓人換不成。”她望著窗外的雪,“邊關那幾個掌櫃,跟了我三年。三年裡,他們見過多少人,收過多少禮,手裡握著多少秘密?你以為他們會老老實實等著被換掉?”
阿蠻眼睛一亮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去給邊關送信。”蕭承曦轉身,“告訴他們,周延要去了。讓他們該準備什麼,自己準備。”
阿蠻領命而去。
蕭承曦重新關上窗,回到書案前坐下。她拿起筆,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:周延、劉崇、太後孃家那幾個親戚、江南那幾個鹽商。
然後她一個一個劃掉,隻剩下最後一個名字。
太後。
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,筆尖懸在半空,最終還是冇有劃下去。
畢竟是她的母親。
可母親,會放過她嗎?
窗外風雪愈烈,吹得窗欞嗚嗚作響。蕭承曦坐在燭光裡,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,投在牆上,像一隻孤獨的鶴。
三日後,戶部大堂,查賬開始。
蕭承曦按時到場。她穿著一身素淨的宮裝,髮髻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,那是先帝所賜,說“玉有五德,望吾兒如玉”。
周延和劉崇早已等候多時,看見她進來,臉上堆起笑容,行禮問安。蕭承曦看著他們的笑,忽然想起靈堂外那個夜晚,他們躲在陰影裡說的話。
“長公主殿下,請。”周延躬身相迎,態度恭謹得像條狗。
蕭承曦微微頷首,目不斜視地走進去。
大堂裡坐了十幾個人:戶部的、禦史台的、宗人府的。沈昭也在,坐在禦史台那一列,衝她微微點了點頭。
“開始吧。”蕭承曦在主位落座。
劉崇親自捧著一摞賬本上來,笑容滿麵地說:“殿下,這些都是您經手過的賬目。我等奉命重新厘清,若有得罪之處,還望殿下海涵。”
蕭承曦看了他一眼:“無妨。劉大人請便。”
劉崇開啟第一本賬,開始念起來。唸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數字,什麼某年某月支出多少、收入多少,聽得人昏昏欲睡。蕭承曦耐著性子聽,心裡卻在盤算——他們想乾什麼?這樣念下去,念三天也念不出什麼名堂。
果然,唸了半個時辰後,周延咳嗽一聲,開口了:“殿下,這賬目繁多,一時半會兒查不完。依下官之見,不如先查幾筆大的?”
蕭承曦看著他:“哪幾筆?”
“比如……”周延慢悠悠地說,“去年邊關商貿那一筆,進賬五十萬兩,出賬三十萬兩,剩下的二十萬兩,不知去了何處?”
蕭承曦心裡冷笑。
來了。
“周大人既然問了,本宮就答你。”她聲音平靜,“那二十萬兩,買了邊關冬衣,發給了三萬邊軍。周大人若不信,可去邊關覈對。”
周延笑了笑:“覈對自然是要覈對的。隻是下官聽說,邊關那些冬衣,料子差得很,根本不值二十萬兩。這其中有冇有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中間人吃了回扣?”
滿堂寂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蕭承曦身上。
蕭承曦冇有急著辯解。她看著周延,慢慢揚起嘴角:“周大人這話,可有證據?”
“證據自然有。”周延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這是邊關一位商戶寫的密信,說殿下您手下的人,逼他們以次充好,從中牟利。”
蕭承曦接過信,看了一眼,忽然笑出聲來。
周延一愣:“殿下笑什麼?”
“本宮笑你,”蕭承曦把信放下,“連偽造證據都不會。”
周延臉色一變:“殿下這話什麼意思?”
蕭承曦站起身,走到大堂中央,環顧四周:“這封信上寫的商戶,叫陳大富,對不對?”
周延點頭:“正是。”
“陳大富去年三月,就因為偷稅漏稅,被本宮關了三個月大牢。他恨本宮恨得咬牙切齒,滿京城都知道。周大人拿他的信當證據,是想告訴本宮,一個對本宮恨之入骨的人,說的話句句屬實?”
周延臉色僵住。
蕭承曦繼續說:“再說冬衣的事。邊關三萬軍士,每人一套冬衣,料子是棉麻混紡,外帶一件皮坎肩。這是戶部定的規矩,本宮隻是照辦。周大人若覺得不值二十萬兩,不如去問問戶部,這價錢是誰定的?”
她的目光轉向劉崇。
劉崇臉色也變了。
蕭承曦看著他,笑容溫和:“劉大人,戶部定的價,您說值不值?”
劉崇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大堂裡響起竊竊私語聲。那些原本等著看蕭承曦笑話的人,此刻麵麵相覷,誰也不敢開口。
蕭承曦回到主位,重新坐下。她端起茶盞,慢慢抿了一口,然後說:“周大人,劉大人,還有什麼要問的?”
周延臉色鐵青,卻不敢再開口。
劉崇低著頭,假裝在看賬本。
蕭承曦放下茶盞,站起身:“既然冇有,本宮就先行一步了。諸位慢慢查,查出什麼結果,記得告訴本宮一聲。”
她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周延。
“周大人,聽說你要去邊關巡邊?”
周延硬著頭皮:“是。”
“邊關風大,周大人記得多穿點。”蕭承曦笑了笑,“免得著涼。”
說完,她推門而出。
外麵陽光正好,雪後初晴,天藍得像洗過一樣。蕭承曦站在陽光下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阿蠻迎上來,小聲問:“殿下,您冇事吧?”
“冇事。”蕭承曦眯著眼睛看天,“這纔剛開始,急什麼。”
她邁步往前走,腳步輕快得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。
可阿蠻知道,殿下的心裡,一定在算計著什麼。
因為殿下每次這樣笑,就有人要倒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