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舒靠在馬車的軟墊上,手裏拿著茶杯輕輕抿了一口,笑道:
“本宮這般拙劣的伎倆,母皇怎麽可能看不出來?”
碧喜震驚的睜大了雙眼,道:“陛下,陛下知道了?那可如何是好啊?”
碧喜著急的拉著沈望舒,雙眼淚瑩瑩道:
“若是陛下怪罪,奴婢就說是奴婢的主意,奴婢替公主去死!”
沈望舒聞言,掩嘴輕笑:“傻碧喜,可別胡思亂想,你死不了,本宮也死不了。”
這種事,不過是一個雙方皆心知肚明的把戲而已。
明昭帝在意的哪是一件衣裳?不過是要她的一個態度罷了。
而她,也不過是投石問路,試探明昭帝對她的心意而已。
馬車行進鬧市時,忽然停下。
赤櫻撩開車簾,衝著沈望舒道:
“公主,前方有人似起了爭執,不少人圍觀,短時間內怕是無法散去,可要繞路?”
沈望舒聞言,順著赤櫻撩開的車簾望去。
隻見前方人群攢動。
幾名家丁模樣的人正在推搡著一名穿著灰色長衫的書生。
那書生埋著腦袋,緊緊地護著懷裏的東西,看起來很是狼狽。
沈望舒斜睨了那書生一眼,沒有管什麽閑事的興趣,隨意衝著赤櫻揮了揮手道:“繞吧。”
“是。”
赤櫻當即點頭,放下簾子,吩咐車夫改變方向。
沈望舒慵懶的倚靠在軟墊上,在車簾垂落的刹那,那書生狼狽的麵容清晰地映入沈望舒的眼簾。
他骨架清臒,肩線單薄,如青竹一般,彎而不折,透著一股子孤直的倔強。
那清雋的臉上雖青紫淤痕橫斜,卻難掩其絕色姿容,反倒像名貴瓷器上驚心的冰紋,平添了幾分破碎的美感。
大抵是察覺到沈望舒的視線,他抬眸望來,如墨玉的雙眸裏,染了一抹絕望的,細碎的水光。
“嘶~”沈望舒倒吸一口氣,忽而衝著碧喜問:“碧喜可是不忍心?”
碧喜愣了一下,茫然的看向沈望舒:“啊?”
沈望舒一臉無奈道:“你這丫頭心善,既如此,本宮縱著你又何妨?”
“奴婢……”碧喜覺得自己挺無辜,想辯解,可沈望舒根本不給她機會,直接衝著馬車外的赤櫻吩咐:
“赤櫻,救人。”
“是!”
赤櫻沒有二話,直接應了一聲,飛身上前。
不得不說,赤櫻的身手極好,不過須臾之間,就將那一群人都給打倒在了地上。
挑事之人見狀,氣得指著赤櫻大罵:
“好一個賤婢,膽大包天!本公子的長姐可是當朝衛大人,常伴君側的!你們敢得罪本公子,我姐不會放過你們!”
赤櫻斜睨了那人一眼,眼露譏諷,還沒開口,便聽沈望舒的聲音幽幽傳來:
“衛令儀是你的長姐?你叫衛戎?”
沈望舒不知何時,已經在碧喜的攙扶下,走到了赤櫻邊上,似笑非笑的看向衛戎。
衛戎聞聲一怔,抬眼望去,霎時間目眩神迷。
他的眼神猛地亮了起來,雙手連忙整理了一些自己的頭冠,衝著沈望舒笑了起來。
雖然衛戎長相算是端正,可那眼下卻染上一層烏青,一看便知是縱欲過度,透支了身子。
而此時的衛戎正上上下下的打量沈望舒,眼裏充斥著淫-邪的目光:
“小娘子認得我?那可巧了!隻是今日你這婢子得罪了我,這事……可不能輕易了結,不過嘛……”
沈望舒聞言,輕笑一聲,斜睨著衛戎:“不過什麽?”
“不過,隻要小娘子你願意與我回家中,咱們好生商議商議,此事本公子倒也並非不能輕拿輕放~”
“放肆!”
赤櫻刀已出鞘半寸,寒光凜冽。
隻等沈望舒一聲令下,就劈了這個登徒子!
而那位書生也已經第一時間站了出來,擋在了沈望舒跟前,俊臉帶著幾絲怒意:
“衛戎!此乃天子腳下!皇城聖地!你怎可如此仗勢欺人?今日之事,本就是你無禮搶奪裴某得文稿在先!與這位小姐何幹?”
書生的聲音清越,明明聲音在微顫,卻依舊沒有退縮的意思。
他回頭看了沈望舒一眼,眼裏帶著幾分感激,卻很快收回了目光,抿了抿唇將手裏的文稿遞給了衛戎道:
“左右你不過是想要這些文稿,裴某給你便是!但你不許傷害無辜之人!”
衛戎看也不看,揮手便將紙稿打落在地,嗤笑道:
“誰稀罕你的破東西!本公子現在,隻想要這位小娘子……”
衛戎看向書生身後的沈望舒,搓著手,衝著沈望舒不住拋媚眼,倒看的沈望舒有些惡心。
書生有些氣急,卻沒有讓開身形,反而背對著沈望舒小聲道:
“這位小姐你快走,裴某會拚死攔著那衛戎,絕不讓小姐受辱!”
沈望舒一邊聽著那書生的話,一邊看著他的側顏。
那背脊如青鬆挺拔,清雋的麵上還帶著幾絲反抗強權的不屈模樣,當真是……勾得人心癢癢的。
忽然,她輕輕笑了,伸出手,不容置疑地握住書生微涼的手腕,將他拉回身側。
“公子莫慌,此乃皇城腳下,當今陛下聖明,豈能容許這樣的人禍亂京城?即便是衛大人知道此事,怕也會大義滅親,怎會包庇縱容?”
沈望舒說到這,這才將目光落在了衛戎的身上,一臉嫌惡,直接衝著赤櫻吩咐道:
“剜了他的眼,送到京兆府,讓京兆府尹好生查查這位衛公子平日都做了多少傷天害理,殘害百姓之事!”
“什麽?你你敢……啊!”
衛戎聽到沈望舒的話時,心髒一跳,話都沒說完,就看一道寒芒閃過!
衛戎捂著臉跪倒在地,指縫間鮮血汩汩湧出。赤櫻麵無表情,就著他的錦衣拭淨刀鋒,歸鞘。
幾名鳳翎衛悄無聲息地出現,如拖死狗般將慘叫的衛戎及其癱軟的家丁拖走,迅速消失在街角。
沈望舒很滿意赤櫻的速度。
令行禁止!
是把好刀。
沈望舒這才轉過身,好整以暇地看向身側的書生。
卻見他臉頰暈紅,長睫低垂,那雙向來清亮的眸子蒙著一層濕潤霧氣,眼尾洇開淡淡的緋色,倒像……剛被誰狠狠欺負過一般。
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,自袖中取出素帕,抬手欲為他拭去頰邊一點血跡,聲線放得極柔:
“公子沒事吧?”
微涼的指尖伴著清冽冷香襲來,裴清淮呼吸一滯,連忙將自己的手從沈望舒的手裏抽了出來,後退了半步,略有些不自在的衝著沈望舒道謝:
“今日多謝小姐幫忙,在下無恙,隻是……”
裴清淮將心中的旖旎壓下,這纔有些擔憂道:
“在下雖不知道小姐身份,可是這衛家卻實在是頂級世家,尤其是那位衛令儀衛大人,聽聞更是頗得聖心。”
“小姐為了我這般一個寒門書生,惹下如此麻煩,在下心中屬實難安。”
說到這,裴清淮抬眼看向沈望舒,那目光清澈而執拗:
“不若,小姐告知在下名諱府邸,今日恩情,清淮銘記於心,他日若有禍事,清淮願一力承擔,呈詞公堂,也絕不連累小姐半分!”
說著,裴清淮直接雙手交疊衝著沈望舒長長的作了一個揖。
他揖未起身,忽覺下頜被一根微涼纖指輕輕托起。
那指尖帶著若有似無的香氣,力道不容抗拒。
他被迫抬眼,撞進一雙含著笑意的深邃眼眸裏。
近在咫尺的女子微微傾身,溫熱氣息拂過他耳畔,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,卻字字清晰:
“清淮?你叫……裴清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