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次來的太醫亦是上回太子傳的那位鞏太醫。
鞏太醫看了看沈望舒與上回傷得一模一樣的手指,沉默的與沈望舒對視眼了一眼。
在對上沈望舒警告的眼神後,這才連忙垂眸處理,心裏卻是忍不住腹誹:長公主膽子真大,這是誰都敢糊弄啊?
沈望舒的傷口處理好後,非要陪著明昭帝,無論明昭帝做什麽她都跟著。
明昭帝有些氣笑了,就沒見過這麽蹬鼻子上臉的。
她想把人趕走,卻又想到了沈望舒小時候。
那麽小小的一個人,連路都走不穩,卻踉踉蹌蹌跟在她身邊,奶聲奶氣的說要保護她。
當即心軟了幾分,也就這麽縱著沈望舒了。
沈望舒自然不能這麽走,她的目的還沒達到呢!
挽回帝心是一回事,那冰魄雪蓮她可也得拿到啊!
隻是……
該找個什麽緣由呢?
明昭帝處理政務,沈望舒偏要站在一旁替她研磨。
明昭帝無奈,讓人搬了一張椅子,在邊上讓沈望舒坐著。
衛令儀心裏微驚。
禦書房可是政務要地,且明昭帝處理的事情可都算機密,可不是什麽人都能看得的。
可明昭帝卻默許了沈望舒坐在她邊上,這與默許她參與政務,有什麽區別?
衛令儀斂去眼底的驚訝,不敢吭聲。
倒是沈望舒恍若未覺,一會兒研磨,一會兒打盹,惹得明昭帝也是哭笑不得。
這丫頭雖醒悟過來,可到底還是性子不靜啊……
午時臨近,明昭帝幹脆留了沈望舒一塊兒用膳。
沈望舒看著桌上的菜肴,心中微動。
雖然桌上菜肴比起尋常人家算是豐盛,可眼下明昭帝可是一國之君,這般一比,卻未免寒酸了一些。
沈望舒腦海中頓時閃過一道精光。
她倒是險些忘了。
原文裏,如今的曌國內憂外患。
眼下最嚴重的,便是那振洲水患。
而也是因為這振洲水患嚴重,百姓流離失所,食不果腹,後來原文男主親下振洲,將此事解決後,俘獲不少民心!
也為他將來振臂一揮,打著複興鄴朝,打入皇城埋下了伏筆。
所以,眼下明昭帝縮衣節食,怕也是因著那振洲水患一事。
但那兒官商勾結厲害,即便朝廷撥再多銀兩,也不過會被人給吞沒。
若不能治標,事情隻會按著原文的方向繼續行進!
思及此,沈望舒心下有了決斷……
席上,沈望舒一邊乖巧的替明昭帝佈菜,一邊說著小時候的趣事兒,直接讓明昭帝的眼神都柔順了些許。
“你父皇當年最是疼你,去哪都喜歡帶著你,還總喜歡將你頂在肩頭,一點帝王的樣子都沒有。”
明昭帝想起先帝,也忍不住眼裏柔和一片。
她能登基為帝,何嚐不是當年先帝待她真心?願奉她為二聖,一同治國?
即便先帝離世,在明昭帝心中,其餘男子也是斷比不上他的。
沈望舒見狀,當即笑著道:“父皇當年疼寵兒臣,總是跟兒臣說一些故事,聽得兒臣總是昏昏欲睡。”
“你個皮猴子,哪裏能靜下心?倒是浪費了你父皇的一片心意。”明昭帝嗔怪道。
沈望舒吐了吐舌頭,卻是仰著脖子道:
“兒臣雖不是那讀書的料,倒對其中一個故事記憶猶新呢!”
“哦?你倒是說說看?”
沈望舒眼眸微轉,聲音清亮起來:
“就說母皇送我的那件用香雲紗所製的衣裳吧?香雲紗這料子,剛問世時,稀罕得緊,一匹萬金難求。”
“城裏的綢緞莊大掌櫃們便聯了手,圍住貨源,哄抬市價,硬是炒得價比黃金,不少世家貴女們買不到,可謂是怨言四起呢。”
明昭帝執箸的手微微一頓,原本聽趣兒的眼神微斂,變得認真了起來。
沈望舒隻做不知,語速輕快,像在說一樁有趣的市井傳奇:
“後來這香雲紗的老掌櫃悄悄做了三件事。”
沈望舒說著,伸出了第一根手指頭道:
“第一,他在自家鋪子外掛出牌子,以高出市價一成的價錢專收零散織戶手裏的紗。這訊息一出,那些平日被大莊頭壓價的小戶,紛紛揣著紗連夜找上門來。”
沈望舒說到這,又伸出了一根手指,一臉神秘繼續:
“第二,這位老掌櫃轉頭就在隔壁開了間平價紗鋪,明碼標價,隻比往日貴三成,每人限購三尺,直接吸引了真正想買紗的人。”
明昭帝的神色未變,隻是眼神深邃了幾分,卻親自遞了一杯茶水放到沈望舒的手裏。
沈望舒似無所覺,乖乖的喝了一口,潤了喉後,才繼續道:
“這第三最妙!”
“老掌櫃私下尋了錢莊,立了個規矩:但凡那些囤貨的莊子,願將香雲紗押在錢莊換現銀周轉,利息極低。”
“可若到期還不上,紗便得按約折價歸錢莊!您猜怎麽著?錢莊轉頭就將這些紗,平價轉給了那老掌櫃,原是那錢莊與老掌櫃本就相識呢!”
沈望舒說的眉飛色舞,說到最後,略帶赧然地抿唇一笑:
“兒臣就覺得這老掌櫃實在高明,三招下來,既未與那些莊頭硬碰硬,又收來了紗,平了價,讓真心想要料子的人得了實惠。”
“到頭來,圍貨的莊頭們手裏壓著紗,換不來錢,眼見市價穩了,也隻得跟著那老掌櫃的價碼走,還能掀起什麽風浪?”
話音落下,膳桌上一時安靜。
明昭帝目光灼灼的落在沈望舒此時生動的臉上,心裏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這看似短短的市井故事,可若真要細究,可不就對應了振洲水患,官商囤積糧食一事?
官商囤積的高價糧,豈不就與故事中的高價紗一般無二?
而如今振洲那群食不果腹的百姓,正是對應著那些真正想買紗的客人!
此計若能成,那便能糧歸倉!價歸平!民歸心!權歸朝!
想到這,明昭帝這纔看向了沈望舒,眼裏滿是審視:
“望舒這故事,還真是來得及時,隻是朕與先帝夫妻多年,倒從未聽過,阿舒這故事當真是你父皇所說?”
此時明昭帝雖麵色無波,可沈望舒卻隻覺無形的帝王之威朝著她襲來!
顯然,明昭帝對她的這個故事是起了疑心的。
畢竟,一介草包公主隨意說起的故事,卻正好解決了明昭帝的燃眉之急?
隨便是誰怕都會懷疑她有問題。
可……
沈望舒卻一點不驚慌。
她既然敢獻計,自然早已有了說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