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舒踏入禦書房,第一眼便望見了端坐上首的女帝——明昭帝。
一襲黑金龍袍威儀凜然,九龍冕前垂落的明珠輕晃,映著那張不見波瀾的容顏。
女帝年逾不惑,卻保養得宜。
更因久居至尊之位,眉目間盡是尋常女子未有的大氣與鋒芒,隻一眼便教人心生敬畏。
沈望舒心底微緊,心知已無退路。
當即斂裙跪地,仰麵時眼中已盈滿淚光:
“兒臣拜見母皇,願母皇萬歲、萬萬歲。”
明昭帝見她這副委屈至極的模樣,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,語氣仍淡:
“堂堂長公主,哭哭啼啼成何體統?昨日不是已將惹你之人鞭笞出氣,今日還有何可哭?”
沈望舒一聽這話,便知女帝果然是已經知曉了她昨日鞭笞林音音之事。
不過……
昨日女帝便已知曉她鞭笞臣女,卻沒有任何表示,可見到底是偏心她的。
看來,她這個長公主在女帝的心中,分量依舊不小。
沈望舒心裏有底,當即膝行至明昭帝的腳邊。
她小心翼翼的拉著明昭帝的裙擺,抬眸看嚮明昭帝。
那長長的睫毛染了一層水霧,可憐極了:
“外人如何,兒臣怎會在意?兒臣哭……全因兒臣悔不當初。”
“後悔?”
明昭帝的聲音平靜,讓人聽不出情緒。
沈望舒點了點頭,就這麽仰望著明昭帝,眼淚簌簌往下滑落:
“兒臣後悔,悔不該為了一個男人,而傷了母皇的心。”
“兒臣後悔,悔不該任性妄為,讓母皇左右為難。”
“兒臣後悔,悔不該搬離皇宮,無法常伴母皇身側,讓母皇一人獨守宮中多寂寥。”
“兒臣後悔,悔沒有多學習政務,替母皇,替兄長分憂!”
沈望舒語聲漸次哽咽,字字浸滿哀切。
她向後退了兩步,衝著明昭帝行了一個大禮,才道:
“兒臣一錯再錯,還請母皇……責罰!”
沈望舒雙手交疊平放在地,額頭結結實實的磕在了冰涼的地磚上,身體微微輕顫著。
她跪在地上良久的,隻能隱約聽到自己的呼吸聲,四週一片靜謐。
沈望舒對待女帝可不像對太子那般。
沈鈺性子溫潤,又是兄長,哭一哭,撒撒嬌,事情也就過去了。
可明昭帝不同……
她首先是君,其次纔是母。
眼淚對帝王而言,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
如果她隻會一味地哭泣撒嬌,賣乖討好,怕是明昭帝會馬上將她丟出去。
因此這番認錯,她擺足了姿態,數罪並陳,聲淚俱下。
按理……明昭帝就算不馬上原諒,也該心生動容吧?
可為何這麽久,對方都沒有任何反應?
是她認錯得不夠真切,還是這番懺悔仍未達聖意?
就在沈望舒心裏琢磨著的時候,一雙繡著龍紋的玄色錦履停在了眼前。
下一瞬,一隻手朝著她伸出。
沈望舒在看到的瞬間,心中微微一鬆,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手掌上,這才抬眸借著明昭帝的力站了起來。
明昭帝的身形修長,比之沈望舒還要高上半個頭。
此時明昭帝望著沈望舒的眼神,多了幾分複雜和審視,好半晌才道:
“落了一下水,反而是把你腦子裏進的水泄出去了?”
沈望舒一聽這話,紅著眼帶著幾絲羞惱:
“母皇,兒臣是真心實意認罪。”
頓了頓,沈望舒又垂著腦袋,悶悶的道:
“您不知道,自從那日兒臣落水,九死一生後便幡然醒悟,日日輾轉難眠,隻覺自己不孝至極。”
“仗著母皇的疼愛,恃寵而驕,還毀壞了母皇贈於兒臣的及笄禮,兒臣如今想來,隻覺心如刀絞!”
沈望舒說到這,望著明昭帝,雙眼霧靄濛濛,聲音哽咽繼續:
“兒臣愧對母皇,既想報答,又想修複與母皇的母女情分,可是兒臣手笨,這些小事似都沒做好……”
沈望舒垂眸,既難過又懊惱。
到底是自己的女兒,明昭帝待沈望舒終究還是心軟了。
明昭帝替沈望舒拭去眼淚,隨口道:“眼淚這麽多?是水做的不成?你倒是說說看,你是如何修複咱們的母女情分了?”
此話一出,在場的哪個不是人精?尤其是衛令儀。
衛令儀有些訝異的看了沈望舒一眼,倒覺這位公主是真長進了,竟知主動示弱求和,還遞了台階?
而女帝接了這個台階,也就相當於是原諒了沈望舒。
看來往後對這位公主,還需要更加小心恭敬纔是啊。
沈望舒自然也心知肚明,但麵上卻帶著幾絲不好意思,聲音也帶了幾絲撒嬌的意味:“母皇可不能笑話兒臣……”
語必,這才讓碧喜把東西拿了進來。
那是一條月湧天河留仙裙,乃香雲紗所製,精美絕倫。
更是當年為了慶賀沈望舒及笄,明昭帝親自畫了圖紙,耗時數年所成的珍禮。。
不說價值,就是這心意也是十分可貴。
可當年的原主卻是為了見周文禮,偷偷爬牆不小心劃破,後又為周文禮非要離宮建府。
明昭帝能不覺得鬧心纔怪。
但眼下,月湧天河留仙裙被碧喜展開後,之前破損的一角,卻多了一道道十分突兀的,歪歪扭扭的針腳。
明昭帝沉默片刻,很認真道:“真醜。”
“母皇……”沈望舒一聽這話,隻覺臉上火辣辣,羞愧極了。
倒是一旁的衛令儀見狀,連忙開口補救:
“公主千金貴體,能有這份心便已十分難得,臣看這針腳雖生疏,但卻是用了心的,陛下,這真心可是難得啊……”
衛令儀的話,頓時也讓碧喜“撲通”一下跪在了地上,哽咽道:
“陛下明鑒,公主為修補此裙,十指俱傷,奴婢看在眼裏疼在心上,公主對陛下的孝心天地可鑒啊!”
明昭帝聞言,當即看向沈望舒的手,沈望舒連忙將自己的手背到身後道:
“碧喜胡說什麽?母皇,兒臣沒事……”
明昭帝到底拉過了沈望舒的手,看到了她手上細密的紅點,心中微沉。
縱然明知其中或有作態,那顆帝王心仍被輕輕牽痛。
再抬眸看向沈望舒時,眼神已是柔和幾分:
“你這孩子,怎的如此不知照顧自己?快傳太醫來。”
“母皇原諒兒臣了嗎?”
沈望舒紅著眼,小心翼翼的抱住了明昭帝的胳膊。
見明昭帝沒有推開自己,心中大定,這纔敢輕輕依偎上去:
“隻要母皇願諒兒臣,縱是再疼十倍,兒臣也甘之如飴。”
明昭帝伸指輕點她額頭,笑罵:
“胡說什麽死活?有朕在,誰取得了你的小命?”
沈望舒聽到這話,心中明白明昭帝算是暫時原諒她了,當即軟軟的靠在了明昭帝的肩上嬌聲呼喚:
“母皇待兒臣最好了~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