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行
沈清辭回到顧相府偏院時,天已經快亮了。
她坐在書案前,將父親留下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信紙已經被她的手指摸得起了毛邊,那行潦草的字跡卻像刀子一樣刻在她心裡——“帶著你弟弟走,離開京城,永遠不要回來。”
父親到死都在保護他們。可父親不知道,她已經回不了頭了。離開京城?她走了,裴衍昭還在,蘇婉清還在,暗棋司還在。她走了,父親的血債誰來討?
她將信摺好,收進貼身的衣袋裡,和那枚銅錢放在一起。銅錢是小時候父親給她的,說能保平安。她一直帶著,從冇離過身。
天亮了。顧明煙端著一碗粥進來,放在她手邊。
“姐姐,你一晚冇睡?”
沈清辭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溫的,她的胃在抽痛,但她逼著自己嚥下去。她要出遠門了,不能餓著。
“明煙,我要去北境。”
顧明煙手裡的茶碗差點掉了。“去北境?知寒不是在北境嗎?你要去找他?”
“不是找他。”沈清辭放下粥碗,擦了一下嘴角,“我去見一個人。鎮國公。他冇死,在北境。”
顧明煙的臉色白了。“鎮國公……那不是裴衍昭的養父嗎?你去見他乾什麼?”
“他有我要的答案。”沈清辭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秋風吹進來,帶著涼意,院子裡的老槐樹嘩嘩作響。“關於皇上,關於裴家,關於我父親的死。”
“可是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——”
“我不一個人去。”沈清辭轉身看著她,“蕭破軍會帶人護送。你留在京城,幫我盯著裴衍昭。他也會去北境,我要知道他什麼時候出發,帶了多少人。”
顧明煙咬了咬嘴唇,點了點頭。“好。我盯著他。”
沈清辭走到她麵前,伸手摸了摸她的頭。顧明煙比她矮半個頭,頭髮又軟又細,摸起來像小時候養過的那隻貓。她們相識多年,顧明煙一直像妹妹一樣跟在她身邊。
“小心點。”沈清辭說,“不要冒險。有什麼事,去找我爺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北境,隱蔽小屋。
沈知寒站在院子裡,手裡握著刀,正在練習。他的動作還有些滯澀,但已經比前幾天好多了。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蕭破軍坐在門檻上,抱著一壺酒,一邊喝一邊看他。
“你姐要去北境了。去蒼梧山,見鎮國公。”
沈知寒的刀停在半空。“她一個人?”
“蕭破軍帶人護送。”蕭破軍喝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,“她說讓你在這裡養傷,哪兒也不許去。”
沈知寒沉默了片刻,將刀插回鞘中。
“她說了算嗎?”
蕭破軍挑了挑眉。“你要違抗你姐的命令?”
“我不是違抗。”沈知寒走到他麵前,低頭看著他,“我是去保護她。她一個人去北境,我不放心。”
“她不是一個人,有蕭破軍——”
“蕭破軍是你。”沈知寒打斷他,“你走了,誰保護我姐?”
蕭破軍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你這小子,嘴皮子比你刀厲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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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行
沈知寒冇有笑。他轉身走進屋裡,開始收拾行裝。
“你決定了?”蕭破軍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
“決定了。”
“你的毒怎麼辦?不到二十天了。”
沈知寒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疊衣服。
“撐到那時候再說。”
京城,裴府。
裴衍昭站在書房裡,麵前攤著一份密報。密報上隻有一行字:沈墨將赴北境蒼梧山。
黑衣人跪在案前。
“主子,我們查到了。沈墨就是沈清辭。她用了化名,在禦史台做官。”
裴衍昭冇有意外。他早就猜到了。
“她為什麼要去蒼梧山?”
“有人給她傳了訊息,說鎮國公在那裡等她。”
裴衍昭的手指微微收緊。父親。他果然還活著。
“她什麼時候出發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裴衍昭沉默了片刻,從抽屜裡取出那根沾血的竹簽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“準備一下。我明天也出發。”
黑衣人愣住:“主子,您也要去蒼梧山?”
“他是我父親。”裴衍昭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,“我該去見見他了。”
太傅府。
蘇婉清坐在梳妝檯前,手裡拿著一把梳子,慢悠悠地梳著頭。侍女站在身後,輕聲稟報。
“小姐,裴大人要去北境了。沈墨也去。”
蘇婉清的梳子停在半空。
“沈知寒呢?”
“他也在北境。蕭破軍的人把他藏在一個隱蔽的地方,我們還冇找到。”
蘇婉清放下梳子,站起來,走到牆邊,看著那幅沈知寒的畫像。
“他們都去北境了。我不去,豈不是不合群?”
侍女猶豫了一下:“小姐,您的身體……”
“我的身體好得很。”蘇婉清轉身,嘴角浮起一絲笑,“準備馬車。明天出發。”
她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秋風吹進來,帶著桂花的香氣。
“知寒,你等著。姐姐來了。”
北境蒼梧山。
一座荒廢的道觀,坐落在半山腰。道觀的大門已經斑駁,門楣上的匾額歪歪斜斜,依稀能看出“太虛觀”三個字。
院子裡長滿了荒草,正堂的神像金漆剝落,露出裡麵的泥胎。陽光從破窗照進來,照在滿地枯葉上。
一個白髮老人站在神像前,揹著手,抬頭看著那尊殘破的神像。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,像個普通農夫,但脊背挺直,眼神銳利如鷹。
黑衣人從門外進來,跪在他身後。
“主子,沈清辭出發了。裴衍昭也出發了。蘇婉清也動了。”
鎮國公冇有回頭。
“都來了。好。”
他轉身,月光照在他臉上——那是一張和裴衍昭有五分相似的臉,蒼老,但棱角分明。
“二十三年了。該算的賬,該還的債,該說清楚的事——都在這裡了結吧。”
他抬步,走進正堂的陰影中。門在身後關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