鋒與芒
禦史台的日子比沈清辭預想的安靜。
每天卯時入衙,酉時散值,批閱案卷,撰寫文書。同僚們對她敬而遠之——不是因為她是女的,而是因為她
鋒與芒
沉默。死一般的沉默。
鬥篷人的聲音從帽簷下傳出來,蒼老而低沉,分不清男女。“誰?”
周德茂看向沈清辭站著的方向。
沈清辭從陰影中走出來。她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穩。她的臉露在燭光下,鬥篷帽子已經摘了。
“是我。”她說。
鬥篷人緩緩轉過身,麵對著她。帽子下的臉依然看不清,但沈清辭能感覺到那兩道目光,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身上。
“你知道我是誰。”沈清辭說,不是疑問句,是陳述句。
鬥篷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……沈清辭。”
“是。我是沈清辭。”她向前走了一步,“鎮南侯的女兒。裴衍昭的前未婚妻。從天牢裡爬出來的人。你每個月來取密報的時候,有冇有看到過這些名字?”
鬥篷人冇有說話。
“你知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嗎?你知道裴衍昭為什麼要接近我嗎?你知道我手裡這些傷,是誰安排的?”
沈清辭伸出雙手,將纏著繃帶的十指舉到燭光下。繃帶上滲著血,在燭光裡觸目驚心。
“如果你不知道,我可以告訴你。”她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如果你知道——那我問你,你是站在誰那邊的?”
沉默。長久的沉默。
鬥篷人抬手,摘下了帽子。
燭光照亮了一張蒼老的臉。頭髮花白,麵板鬆弛,但眉眼間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的美貌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——和沈清辭一模一樣。
沈清辭的手指猛地收緊,纏著繃帶的傷口崩裂,血從布條間滲出來。她冇有喊疼,甚至冇有低頭看一眼。
“清辭。”老婦人開口,聲音不再偽裝,露出了本來的音色,沙啞而疲憊,“好久不見。”
沈清辭盯著她,眼眶泛紅,但冇有流淚。
“你不是我母親。真的公主二十三年前就死了。你是誰?為什麼要冒充她?”
老婦人看著她,眼神複雜。那裡麵有愧疚、有心疼、有無奈,還有一種沈清辭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我是誰不重要。”老婦人的聲音低了下來,“重要的是,我是來保護你的。”
“保護我?”沈清辭笑了,笑聲冷得像冬天的風,“你讓裴衍昭接近我,讓他愛上我,讓他親手把我送進天牢——這叫保護我?”
“那不是我的主意。”老婦人的眼神暗了一瞬,“是鎮國公。是他安排了這一切。”
“鎮國公?他不是死了嗎?”
“他冇有死。他在北境,等著你們去找他。”老婦人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,“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。他死之前,讓我轉交給你。但我一直冇找到合適的機會。”
沈清辭看著那封信,冇有伸手去拿。
“你為什麼不早給我?”
“因為時機不對。”老婦人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,“你太弱了。給你這封信,你隻會拿著它去拚命,然後死掉。”
“你覺得我現在夠強了?”
“你能從天牢裡活著出來,能在禦史台站穩腳跟,能站在我麵前不發抖——”老婦人看著她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,“夠了。”
沈清辭沉默了很久。她伸手,拿起那封信,拆開。
裡麵隻有一張紙,上麵寫著一行字,字跡有些潦草,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:
“清辭,爹對不起你。裴家有皇上撐腰,你鬥不過他們。帶著你弟弟走,離開京城,永遠不要回來。”
沈清辭看著那行字,眼眶終於紅了。她將信摺好,收進貼身的衣袋裡。
“你來見我,就是為了給我這封信?”
“不止。”老婦人戴上帽子,遮住了臉,“三天後,北境蒼梧山。鎮國公會在那裡等你。他會告訴你所有的真相——關於皇上、關於裴家、關於暗棋司、關於你父親真正的死因。”
她轉身,朝門口走去。
“為什麼是三天後?”
老婦人停下腳步,冇有回頭。
“因為三天後,裴衍昭也會去。”
她推開門,消失在黑暗中。
沈清辭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,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,站了很久。
三天後。
她要去北境。不是因為她信那個老婦人,而是因為她需要知道真相。
所有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