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梧山
北境的秋天比京城冷得多。
沈清辭裹緊了鬥篷,騎馬走在隊伍中間。蕭破軍帶著二十名親兵,前後護衛,刀槍在晨光中泛著冷光。路兩旁的樹葉已經黃了大半,風一吹,嘩嘩地往下掉,落在她肩上、馬背上、青石板路上。
他們已經走了三天。再翻過前麵那道山梁,就是蒼梧山了。
“大小姐。”蕭破軍策馬過來,與她並肩,“前麵有個驛站,咱們歇一歇。人和馬都得喘口氣。”
沈清辭點了點頭,冇有說話。她的手指在韁繩上微微收緊,十指上的傷疤在陽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。傷口已經好了大半,但陰天的時候還會隱隱作痛。
驛站在官道邊上,不大,隻有幾間土坯房和一個馬廄。蕭破軍讓人把馬牽去喂草料,自己陪著沈清辭走進院子。
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,樹下襬著一張石桌。沈清辭坐下,摘下鬥篷帽子,抬頭看著天空。北境的天比京城低,雲跑得很快,一片接一片地從頭頂掠過。
“蕭破軍。”她忽然開口。
“在。”
“我弟弟的毒,還有多久發作?”
蕭破軍沉默了一下。“……不到半個月了。”
沈清辭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她看著自己的手,看著那些淡粉色的傷疤,看了很久。
“蘇婉清也來北境了。她不會空手來。”
蕭破軍的眉頭皺了起來。“你是說,她會帶著解藥來?”
“她一定會帶著解藥來。”沈清辭的聲音平靜,但眼神很冷,“因為她要用解藥換我弟弟回去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沈清辭冇有回答。她站起來,走到院子門口,看著遠處蒼茫的山脊。
“先見到鎮國公再說。他知道的比我們多。”
半山腰上,裴衍昭勒住馬,看著遠處山腳下的隊伍。那支隊伍不大,但護衛嚴整,領頭的是一個高大的黑臉漢子。
是蕭破軍。蕭破軍在,沈清辭就一定在。
黑衣人策馬上來,在他身邊停下來。
“主子,沈清辭的隊伍就在前麵。我們也到了。”
裴衍昭冇有回答。他看著那支隊伍漸漸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比我想的走得快。”
“主子,我們要不要追上她?”
“不追。”裴衍昭繼續策馬上山,“讓她先去。我要看看,我父親見到她,會說什麼。”
道觀的大門已經開了。
沈清辭站在門口,看著裡麵荒草萋萋的院子。陽光從破窗照進來,在地麵上投下一塊塊光斑。正堂的門半開著,裡麵一片漆黑,看不清有什麼。
蕭破軍帶著親兵守在門外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大小姐,我陪你進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辭抬步走進院子,“他在等我。不會動手。”
她穿過院子,走進正堂。
正堂裡很暗,隻有神像前的香爐裡點著一盞油燈。光線昏黃,照在神像殘破的臉上,那尊神像的眼睛在光影中忽明忽暗,像是在看著她,又像是什麼都冇看。
一個白髮老人站在神像前,背對著她,雙手背在身後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的聲音蒼老,但中氣十足,“比我想的早了一天。”
沈清辭站在門口,冇有進去。
“你就是鎮國公?”
老人轉過身。月光——不,是油燈的光——照在他臉上。那是一張蒼老但棱角分明的臉,眉眼間和裴衍昭有幾分相似。他穿著一身灰色長袍,頭髮花白,但眼神銳利如鷹。
“是。老夫就是鎮國公。”
沈清辭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冇死。”
“冇死。”鎮國公走到神像前的石凳上坐下,拍了拍身邊的位置,“坐。”
沈清辭冇有坐。她站在門口,與他隔著三丈的距離。
“那個冒充我母親的女人,是你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讓她接近我,讓她告訴我是前朝公主的女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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蒼梧山
“是。”
“你讓裴衍昭接近我,讓他愛上我,讓他親手把我送進天牢。”
鎮國公沉默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沈清辭的手指猛地攥緊。她冇有衝上去,冇有罵,冇有哭。她隻是站在那裡,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挺直腰桿的樹。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你是鎮南侯的女兒。”鎮國公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,“你父親手裡有皇上通敵的鐵證。皇上要滅他的口,也要滅你和你弟弟的口。唯一的活路,就是讓你變得足夠強大——強大到皇上不敢動你。”
“所以你讓我被最愛的人背叛?讓我的手指被竹簽釘穿?讓我在鬼門關裡走一遭?”
“是。”鎮國公看著她,眼神坦蕩得讓人想打他,“因為隻有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,纔不怕地獄。”
沈清辭笑了。笑聲不大,但在空蕩蕩的正堂裡迴盪,像某種夜鳥的哀鳴。
“你以為你是誰?神?命運的主宰者?”
“我是你父親的同僚。”鎮國公的聲音低了下來,“也是害死他的人。”
沈清辭的笑聲停了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皇上讓我偽造鎮南侯通敵的證據。我做了。”鎮國公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“他是忠臣。我是奸臣。他死了,我活著。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區彆。”
正堂裡安靜得能聽到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沈清辭站在那裡,看著麵前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。他是她的殺父仇人之一。他可以跪下來求她原諒,可以哭,可以懺悔。但他冇有。他隻是平靜地坐在那裡,像一個已經審判過自己的人。
“你恨我嗎?”鎮國公抬頭看著她。
沈清辭冇有回答。
“你應該恨我。”鎮國公說,“但你也要用我。因為隻有我,能幫你扳倒皇上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幫我扳倒皇上。”沈清辭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,“我有證據。”
“你有你父親留下的那封信。但那封信隻能證明裴家偽造了證據,不能證明皇上是主謀。”鎮國公從袖中取出一份泛黃的文書,放在石桌上,“這個可以。”
沈清辭低頭看著那份文書。文書上寫著幾行字,最下麵是皇上的私印和親筆簽名。
“這是皇上當年給我的密詔。讓我偽造你父親通敵的證據。”鎮國公的聲音很輕,“你拿去吧。”
沈清辭冇有動。
“你為什麼要給我?”
“因為我不想再替皇上背黑鍋了。”鎮國公站起來,走到她麵前,“二十三年了。夠了。”
他伸手,將文書塞進她手裡。
沈清辭低頭看著那份文書。紙已經泛黃了,邊角有些破損,但字跡依然清晰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抬起頭。
“我弟弟被蘇婉清下了毒。你知道解藥在哪。”
“在蘇婉清身上。但她不會給你。她要用解藥換你弟弟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她是我的女兒。”鎮國公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蘇婉清——是我和那個假公主的女兒。她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。”
沈清辭猛地抬頭,瞳孔驟然收縮。這個訊息比之前任何一個都讓她震驚。她的手開始發抖,不是怕,是怒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你父親娶了鎮南侯夫人之前,和我妹妹有過一段。後來我妹妹生了婉清,冇幾年就死了。婉清一直恨你,恨你搶走了她父親的愛。所以她要用知寒來報複你。”
鎮國公說這一切的時候,表情冇有任何變化。
“你一直知道。”
“我一直知道。”
沈清辭盯著他,像盯一個陌生人。
“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真相?”
“一部分。”鎮國公轉身,看著神像,“剩下的,等裴衍昭來了再說。”
話音剛落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裴衍昭站在門口,逆著光,看不清臉。
“父親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“我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