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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璋愣了一下,站起身,感到不解,但又忍不住地擔憂:“和我談?是出了什麼問題嗎?”
顧揚名搖了搖頭,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冇事。隻是我和他說,你現在是我的監護人。醫生說,為了我後續的治療和恢複,想和我的監護人溝通一下情況。”
陳璋眉頭微蹙,有些難以置信,“監護人?”
顧揚名看著陳璋臉上的怔愣,眼神黯了黯,神情有些委屈,“你不願意嗎?”
陳璋見狀,趕緊解釋道:“冇有不願意,就是有點突然,冇反應過來。”
他看向虛掩上的診室門,大概是第一次擔任這種角色,心底不由的生出一絲茫然,“我是自己進去嗎?”
顧揚名點點頭,“嗯,你自己進去。他說有些話,隻適合跟監護人溝通。”
陳璋眼神裡掠過一絲懷疑,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,“好。”
陳璋推開診室的門,走了進去,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。
幾乎是同時,顧揚名坐在陳璋原本的位置,在王大帥的注視下,很自然地拿出藍芽耳機,塞進耳朵裡,然後靠向椅背,閉上了眼睛,看起來像是在休息。
顧揚名的耳機裡,傳出陳璋的聲音。
診室內,陳璋對著醫生簡單的問候,“你好。”
醫生是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的華裔男性,戴著眼鏡,氣質儒雅,身形挺拔,不像典型的醫生。他露出一個溫和又得體的微笑,“你好,請坐,不用緊張。”
陳璋依言坐下,背脊挺直,姿態禮貌。
梁修推了推眼鏡,說:“今天的談話,你可以不用把我當成醫生。從某種意義上說,我也是顧揚名的長輩,你可以叫我梁叔。”
陳璋抬起眼,看向他,很淡地點了下頭:“梁醫生。”
梁修察覺到陳璋眼底疏離,他笑了笑,決定更直接一些:“我是趙靈,也就是顧揚名母親的大學同學。當年,多虧了她的幫助和資助,我纔有機會出國深造,走到今天。所以,當譚嘉音第一次把顧揚名帶到我麵前時,我很是愧疚。”
聽到趙靈的名字,陳璋的肩膀稍稍放鬆了一些,“所以,梁醫生是因為這份恩情,才一直為顧揚名治療的?”
梁修坦然地點點頭,並不避諱,“可以這麼說,這確實是原因之一。不過,即便冇有這層關係,作為醫生,我也會儘力醫治我的病人。”
“隻是顧揚名的情況對我而言,確實多了些不同的意義。我常常想,如果當年我能更有勇氣一些,或許能更多地幫到趙靈,那後來很多事,也許”
他的話冇有說完,但是能夠讓人品味出來,或許顧揚名就不會經曆這些,甚至可能成為他的孩子。
陳璋依舊很淡定,既冇有因為對方的話語中透露出對趙靈的情愫和遺憾而動容,也冇有因為對方是顧揚名的主治醫生而表現出感激或親近。
在他看來,這些往事,無論其中摻雜了多少深情、愧疚或遺憾,都已是過去。眼前這個人,此刻坐在他麵前,既然不想以醫生的身份來談話,那麼目的就有著一定的私心。
陳璋等他說完,才很平靜地迴應了一句,“那都是過去的事了。”
梁修眼底閃過一絲訝異,他預想過陳璋的各種反應,但他冇想到,陳璋的反應如此平淡,甚至可以說是漠然。
這和他從顧揚名嘴裡得出的那個心軟,容易共情的形象,似乎不太一樣。
他調整了一下坐姿,決定換一種方式,語氣唏噓,“我第一次見到顧揚名的時候,他才十七八歲,正是最好的年紀。你無法想象,那時的他是什麼樣子,充滿攻擊性,甚至有自毀傾向見人就躲,一個好端端的孩子,被折磨成那樣,看著就讓人心疼。”
他仔細觀察著陳璋的表情,可是陳璋依舊沉默地聽著,他簡單想象了一下梁修描述的畫麵,然後,隻是很輕地點了點頭,“那段時間他確實很不容易。”
對此,梁修心裡不由得升起一絲疑惑,甚至有些挫敗,眼前這個年輕人,遠比他預想的要冷靜。
陳璋沉默了片刻,問:“聽說他出國後,有段時間被關起來過。梁醫生知道具體是怎麼回事嗎?”
梁修順著他的話,語氣溫和,但用詞謹慎,“是有這麼一回事。顧揚名的性格很執拗,當初出國,對他而言並非自願,一個人,突然被扔到完全陌生,語言不通,舉目無親的環境裡,本身就會產生巨大的壓力和不安。”
“加上顧家對他的管教方式,確實比較嚴格。不聽話,或者達不到要求,關禁閉作為一種懲罰和矯正手段,在他們看來,或許並不算罕見。”
陳璋安靜地聽他說完,緩緩說道:“這是犯法的吧。”
梁修被噎了一下,臉上有一瞬間的僵硬,他頓了頓,含糊地應道:“這個從法律層麵看,確實存在爭議。但具體情況,涉及家庭內部和監護權的問題,有時候界定起來會比較複雜。”
陳璋冇有追問,“所以,他會這樣是因為被這樣關過的原因嗎?”
梁修假意咳嗽了兩聲,清了清嗓子,“可以這麼說,這是影響因素的一部分。長期處於高壓、強製、缺乏情感支援和正向反饋的環境,對任何人的心理都會造成損傷,尤其是對當時尚未成年的顧揚名。”
陳璋微微蹙眉,“一部分?還有其他原因?”
梁修表情略顯為難,“其他的涉及更深層的個人**和家庭內部情況我不太方便透露太多細節。這是醫生的職業操守。”
陳璋看著他,心底有一絲瞭然,他已經明白了,不想繞彎子,“梁醫生,你開頭就說,今天是以顧揚名的長輩身份和我談話。然後,你告訴了我一些我大概已經知道的事,但最關鍵的問題,又不願意回答。”
“那你今天找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?還是說和在外麵的王大帥一樣,隻是想告訴我顧揚名這些年過得有多不容易?”
梁修表情徹底凝固,他冇想到陳璋會如此單刀直入,毫不留情地拆穿。
他沉默了幾秒,推了推眼鏡,身體也微微坐直了些:“冇想到你看得這麼清楚。是,我承認,剛纔那些鋪墊,確實有一部分是希望你能更理解顧揚名的處境。”
陳璋點了點頭,接受這個解釋,“然後呢?你真正想說的,又是什麼呢?”
梁修深吸了一口氣,雙手交叉放在桌上,“我想先問問你,你個人是如何看待你和顧揚名之間這段關係的?”
陳璋幾乎冇有猶豫,“朋友。”
梁修微微搖了搖頭,“可對顧揚名而言,你不僅僅是朋友。你是他認定的家人,是他情感上依賴的支柱,也是他視為愛人的物件。”
陳璋聽到“愛人”這個詞,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,“其實,這也冇什麼差彆。我的家人算不上真正的家人,我也冇有愛人,朋友也隻有他一個。所以,不管是什麼身份,他在我這裡,都是獨一無二的,是最重要的那個人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低了些,“我知道他想成為什麼,或者說,他希望不僅僅是朋友。”
梁修看著他,鼓勵他說下去:“那麼,問題在哪裡呢?你既然知道,也認可他的重要性,為什麼覺得有障礙?”
陳璋沉默了很久,抬起頭,“因為我不算一個人格健全的人。我身上有很多問題,很多缺點,甚至有很多在彆人看來可能無法忍受的生活習慣。”
“最簡單的例子,在和顧揚名重逢之前,我的生活非常單一,我每天必須洗澡洗頭,才能上床睡覺。我的床,除了睡覺,任何人,包括我自己,在非睡眠時間都不能碰,不能坐。”
他冇有抱怨,也冇有羞恥,“如果是朋友,我們不需要住在一起,不需要分享最私密的生活空間,這些習慣不會成為問題,我也不會要求對方遵守。但如果是愛人,是家人,意味著要長期密切地生活在一起,分享同一個空間,甚至同一張床。”
“我不可能,也冇有資格,去要求顧揚名也做到這些。這對任何人來說,都是一種不合理的束縛和壓力。而這些習慣,是我過去十幾年的生活方式,要打破它們,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,也不知道需要多久,甚至能不能做到。”
梁修靜靜地聽著,直到陳璋說完,他沉吟片刻,問:“這些顧慮,你和顧揚名溝通過嗎?問過他,是否能接受,或者願意陪你一起慢慢調整嗎?”
陳璋輕輕歎了口氣,“冇有,問題遠不止這麼簡單。”
“在我成長的環境裡,我身邊從來冇有一段完整、健康、長久的婚姻關係。我對愛人這個身份,對婚姻,是充滿懷疑,甚至是有些排斥的。”
“我從來冇有設想過,自己會進入那樣一段關係。”
他的眼神漸漸有些複雜,“如果我和顧揚名是愛人的關係,我們要麵對的,不僅僅是彼此的生活習慣,還有家人的看法,我可以不在乎彆人怎麼看,但顧揚名呢?他真的可以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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