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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修安靜地聽完,反問:“可是,陳璋,你剛纔說的所有顧慮,你的習慣,你對親密關係的懷疑,對未來的不確定性,這些都是你的想法,是你的預設和擔憂。你問過顧揚名嗎?或許,他比你想象的,更願意去麵對、去承擔、甚至去改變呢?”
陳璋嘴角很輕地扯了一下,“現在問他,他當然會說我願意。被情緒推著走的時候,人什麼話都說得出口。”
“可是以後呢?一年,三年,五年,十年,二十年後呢?當他開始覺得疲憊、覺得被束縛的時候呢?”
“梁醫生,愛是會磨損的。但友情不會,友情有距離,有界限,反而更容易長久。不用承擔那麼高的期待,也不用麵對那麼深的失望。”
梁修微微搖頭,“但你的行為告訴你,你可以和他住在一起,可以容忍他進入你的私人空間,可以在他情緒崩潰時抱住他,可以因為他就飛到瑞士來。”
“你在用行動告訴他,也告訴你自己,這段關係對你來說,是特彆的,是超越了普通友情界限的,你已經在改變的嘗試中了,不是嗎?”
陳璋沉默了幾秒,冇有否認:“是,我在嘗試。我所說的那些習慣,強迫症,潔癖說到底,不過是一些心理問題在行為上的表現。我在努力控製,努力調整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,能離他更近一點。”
“可是嘗試,並不意味著一定會成功。如果我努力了,最後還是失敗了呢?如果我最終還是冇辦法像一個正常人那樣去愛,去建立健康的親密關係呢?”
“顧揚名太想往前走了,他想立刻就把我們的關係推到他認定的位置上去。我害怕。所以我後退了,我說不喜歡,是因為我不敢承認”
他停頓了很久,說:“我害怕承認,我其實是愛他的。因為愛這個字,對我來說太沉重,也太虛幻了。連我的父母都不愛我,我怎麼敢去相信,這世上真的會有人愛我?”
“他是我過去十幾年,甚至可能是我未來全部人生裡,唯一的情感寄托。這早就不是簡單的朋友、愛人或者家人可以概括的了。他幾乎就是我的全部。所以我才更怕,怕走錯一步,就什麼都冇了。”
梁修的內心受到了不小的震動。在他的職業生涯中,像陳璋這樣,對自己心理有著如此清醒認知的人,並不多見。
這類人往往是最棘手的,因為他們跳過了情緒的宣泄和混亂的感知,直接進入了理性的分析和歸因。
他們知道問題在哪,卻常常因為知道而忽略了情感本身的需求,忽略了那個想要和需要被愛、被接納,活生生的自己。
梁修放輕了聲音,“陳璋,那你呢?”
“放下所有的顧慮,所有的應該和不應該,就隻是你。”
“你現在,想和他在一起嗎?不是以朋友的身份,不是以家人的名義,就是以愛人的身份,去嘗試著和他一起。”
“你想嗎?”
陳璋垂下眼眸,纖長的睫毛似乎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,沉默了許久後,他才喃喃自語地問:“想不想重要嗎?”
輕飄飄的一句話,並不像是疑問,更像是陳璋內心深處一種答案。
他想有一個普通的家,冇有。他想好好長大,也冇有。他想和顧揚名不分開,更加冇有。
就連他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,也是冇有的。湯家不是他的家,任何人都可以隨意地進入他的房間,翻動他的東西。就連後來搬出去,王知然依然會進入他的房間。
他想和過去徹底分割,他想王知然不和陳遠川的聯絡,他想要好好生活
可是現實的耳光,一記又一記,打在他的臉上,告訴他什麼叫現實。他已經習慣了不想要,習慣了想要了也冇用。
他的“想不想”從來不是決定因素,更像是一種奢侈的情緒,是一種癡心妄想。他的意願、他的渴望、他的喜好、在過去是被完全無視且毫不重要的東西。
冇有人會在意的。
不,恐怕隻有一個人在意,隻有顧揚名會在意。
梁修察覺到陳璋的話中話,他知道陳璋要的不是答案。可是對於他的立場和身份,他無法追問。
他隻能放柔了聲音,說:“陳璋,選擇在很多時候,就在你的一念之間。隻要你真的想,並且願意為之努力,很多事,是有可能實現的。”
陳璋聞言,緩緩抬起眼,他的眼神有一種自嘲的平靜,“是嗎?可是梁醫生,選擇是一瞬間的事,但實現選擇的路,卻可能很長,很難。”
“如果你的選擇,冇有人相信,甚至所有人都來阻止你,告訴你這是錯的,是癡心妄想呢?這個時候,選擇還一定是對的嗎?”
這個問題,梁修無法給出一個看似全麵的答案,他沉思片刻,緩緩道:“陳璋,冇有人能站在上帝視角,告訴你某個選擇百分之百正確。”
“每個人的人生軌跡都不同,你有能力做到的事,可能是彆人嘗試過卻失敗了的。他們的勸阻,可能源於他們的經驗和恐懼,但那不一定適用於你,也不一定就是真理。”
他語氣的誠懇:“意見和勸說,有時是善意的,可有時候也很殘忍,因為這本質上都帶有勸說者自身的侷限和投影,甚至包括我。”
“他們隻能從自己的角度給出答案。可你是你自己,你的能力、你的韌性、你內心深處真正渴望的東西,隻有你自己最清楚。”
“如果一件事,能讓你真正感到安心、快樂,符合你內心最深處的渴望,能讓你覺得生活是有意義的,那麼,對你個人而言,它就是對的。”
“人生在世,很多時候,活得痛快比活得正確更重要。”
“你的想,就是答案的。不要讓過去變成絆住你的枷鎖。同樣,也不要讓過去的創傷,成為你現在衡量一切人和事的天平。”
“這對顧揚名,對你自己,都不公平。”
話音落下,陳璋的眼神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流動著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撥出一口氣,苦澀道:“是嗎說到底,還是我太膽小了吧。”
梁修突然意識到,陳璋的問題不在於不懂道理。恰恰相反,他太懂了,懂得以至於能夠將情感、**、恐懼都拆解成可以觀察的問題。
他知道應該勇敢,知道不該被過去束縛,知道要聽從內心,可知道不是做到,就好像清醒的人一邊自甘墮落,一邊企圖自救。
梁修恐怕不能完成顧揚名拜托給他的任務,陳璋就好像把自己關起來,又被一座透明的玻璃罩子保護著。外人能看到他,卻無法靠近。
哪怕又是穿過玻璃,依舊是困難重重,真正的主動權永遠都在陳璋自己的手裡。
顧揚名能走一百步,可是也隻能是陳璋伸出手,將人拉進去。如果連顧揚名都無法等到那一步,或許真的不會再有人能做到了。
梁修輕輕歎了口氣,“膽小,或許是因為你曾經獨自麵對了太多,卻從來冇有得到過,所以你習慣了壓抑自己,習慣了不抱期望,習慣了先預設最壞的結果來保護自己。這很正常,陳璋,這不是你的錯。”
“給自己一點時間,陳璋。也試著給那個願意走向你的人,多一點信任。不是信任他不會離開,而是信任你自己,有承受任何結果的能力。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堅韌得多。”
陳璋冇有回答,他忽然覺得診室裡的光線變得比他想象的柔和,可能是他的眼睛這麼覺得,也可能是他的心底這麼覺得。
陳璋拉開診室的門,走了出來。幾乎是同時,坐在外麵椅子上的顧揚名立刻取下藍芽耳機,用起身的動作作為掩飾將它塞進了上衣口袋,迎了上去。
他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醫生都和你說了些什麼?”
陳璋他停下腳步,抬起眼,反問:“你不知道嗎?”
顧揚名的臉色瞬間僵了一下,隨後又無辜地反問:“你不說,我怎麼會知道?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。他說了什麼,我怎麼可能知道?”
陳璋看著他,冇說話,這讓顧揚名心裡有點發毛。像做了什麼虧心事被當場抓包,儘管他自認嗯,不算完全無辜。
就在陳璋想開口問些什麼的時候,診室的門再次被開啟了。
梁修走了出來,他單手插在褲袋裡,姿態比剛纔在診室內顯得隨意了許多。
他看著顧揚名和陳璋,“詳細的檢查資料和評估報告,還需要幾天才能全部出來。到時候我會通知你,你再過來一趟拿結果。”
“就目前初步的觀察和溝通來看,情況還算穩定,冇有出現需要特彆關注的問題。估計就是前段時間情緒有些反覆,屬於正常的心理波動範疇,彆太擔心。”
顧揚名聽了,很自然地伸出手,拉住了陳璋的手,然後對梁修點了點頭,似乎並不想多談的,“行,那到時候你把時間發給我,我再過來一趟。”
一直站在旁邊的王大帥,聽到這裡,有些困惑地嘀咕了一句:“啊?結果不是可以直接線上上係統檢視,或者郵件傳送嗎?之前不都是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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