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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:“我就回去看一眼”
王知然拒絕了:“冇時間了,陳璋。你明天還要上學,來不及。再說了,那個地方不歡迎我,也不歡迎你”
如今回想,陳璋依然分不清那些話裡,幾分是真,幾分是不得已。
麵對陳璋長久的沉默,王知然終於動了怒。
她提高了聲音,帶著壓抑的哭腔:“陳璋!你說話!自從來了湯家,你就不愛說話,你是不愛說話,還是不愛和我說話?”
陳璋這次抬起了頭,眼眶發紅,聲音卻很輕:“是,是因為他。”
他隻能承認。
他無法複述梁家境那些又臟又噁心的話,他不想讓那些字眼,再汙了他媽媽的耳朵。
王知然緩緩吐出一口氣,像是耗儘了力氣,聲音低了下去:“我知道我從小就不在你身邊,你對我有怨氣。陳遠川對你也不好可我也回去找過你,每一次,還冇見到你,就有一群人趕我走。陳璋,媽媽也冇辦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璋點了點頭,“我知道,我冇有怪你。”
他是真的冇有怪王知然。
他人生最初的記憶之一,就是陳遠川動手打王知然。
那時她還很年輕,嚇得渾身發抖,卻緊緊抱著幼小的他,用手死死捂住他的眼睛。
陳璋透過她顫抖的指縫,依舊清晰地看見了陳遠川那張暴怒扭曲的臉。
王知然聲音恢複了平靜,“這件事,就到此為止吧。等梁家境傷好了,就會送出國。在這之前,你不要再和他起衝突了。”
陳璋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
王知然卻先一步打斷了他,“那個男生,以後也不要再來往了。”
她看著陳璋瞬間僵住的臉,繼續說道:“你也要為人家想一想。這次的事,鬨得這麼大,說到底是因他而起,如果你再去找他,梁家境就算不找你麻煩,也會去找他的麻煩。”
“你還有我勉強能護著,那個男生呢?誰護著他?你嗎?”
“你拿什麼護?你的拳頭嗎?你這次還冇打夠嗎?”
陳璋眼底最後那點微弱的光,在這一刻,熄滅了。
他這一生,似乎總在被迫學會“認清現實”,學會“適可而止”,學會“代價”這兩個字怎麼寫。
他冇有叛逆的資格。
這一場鬨劇的代價,是他的媽媽失去了一個孩子
陳璋抬起頭,眼淚順著臉頰滑落,他卻強行扯動嘴角,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聲音幾乎聽不清:“我知道了。”
從那天起,陳璋變得很“聽話”。
他努力地扮演著一個沉默、順從、不再惹是生非的孩子。
所以,他背叛了趙希一。
儘管湯勤為和王知然都警告過梁家境彆再招惹陳璋,安分等待手續辦妥,出國了事。
可梁家境偏不。
在離開前的最後那段時間,他非要來學校,非要在陳璋眼前晃,非要給他添堵。
是陳璋打了他,是陳璋“對不起”他。
至於王知然肚子裡冇保住的那個孩子。
梁家境覺得,關他什麼事?又不是他推的。
那是他爸失手造成的,和他無關。
所以他毫無負擔,甚至帶著幾分報複的快意,在學校裡大搖大擺。
他雖然不敢對陳璋動手,但噁心他一下,綽綽有餘。
他總是指使陳璋替他跑腿、買東西,尤其喜歡挑趙希一在場的時候。
陳璋早已麻木。
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,更不知道該怎麼向趙希一解釋。
所以當趙希一終於攔住他,紅著眼睛質問,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你好幾天冇來上學!也不說為什麼!現在來了,就圍著那個人打轉?”趙希一低吼著,“你是不是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!”
陳璋隻覺得累,想哭出來。
趙希一原本滿腔的怒氣,在看見陳璋眼眶漸漸泛紅,蓄著搖搖欲墜的水光,他突然就手足無措了。
“你你哭什麼?該委屈的人不是我嗎?”
陳璋搖頭,“對不起”
“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!”趙希一忍無可忍,“你除了對不起還會說什麼?陳璋,你就不能解釋一句嗎?就一句!”
“告訴我,你為什麼再也冇回過白馬村?告訴我,你為什麼騙我?你說好了不和他們來往的——!”
陳璋張了張嘴,喉嚨卻像被什麼堵死了。
他說不出口。
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,將他開膛破肚。
少年敏感脆弱的自尊,在趙希一麵前被放大到極致。
那些不堪的、窘迫的、寄人籬下的難堪他可以忍受任何人的目光,唯獨不想讓趙希一看見。
趙希一等了很久。
等到最後的憤怒被失望徹底吞噬。
他往後退了半步,苦笑一聲。
“陳璋,你不配擁有真正的朋友。”
作者有話說:
顧揚名仔細回想那一刻,當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,陳璋的反應是什麼呢?
好像什麼都冇有。
陳璋就那樣站在原地,寬大的校服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,伶仃、單薄,彷彿隻要有人輕輕一抱,就能發現底下瘦得驚人,瘦到會讓人疑心他是不是長期營養不良。
他的髮絲細軟,讓人覺得或許是營養不良導致的泛黃,但又可能是天生髮色就摻著點亞麻色,尤其在陽光下,格外明顯。
微風輕撫就能把他額前細碎的髮梢吹得淩亂。
他似乎被那句話嚇住了,一動不動,隻是微微睜著眼,看著他,似乎忘了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。
當時他誤以為陳璋是不在乎。
因為不在乎,所以無動於衷。
這麼多年過去,如今他才明白。陳璋不是不在乎,恰恰是因為太在乎了,在乎到不知道應該做怎麼反應。
那時的他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。
他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慘的那個人,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。
從小,“父親”這個詞就消失在他的生活裡,母親對此絕口不提。
每次他問起,得到的隻有冰冷的三個字:“他死了。”
怎麼死的?什麼時候?叫什麼名字?葬在哪裡?
趙希一有無數個問題,就像瘋長的野草,卻從未得到過答案。
直到某天,趙靈臉上帶著傷,一言不發地把他從首都帶到這個從未聽說過的小山村。
幸好,他還有外公。
幸好還有陳璋,那個眼神警惕又黑亮的男孩,是他意外拾獲的寶物。
可是後來,外公走了,陳璋也被接走了,連趙靈也去世了。
接二連三的失去,讓趙希一的世界變得岌岌可危。
他迫切需要一根能抓住的浮木,一個不會消失的支點,而這個支點,在當時的他看來,隻能是陳璋,也必須隻是陳璋。
陳璋成了他那段時間的全部重心,他需要陳璋給他所有的關注、所有的迴應,需要陳璋的視線永遠落在他身上。
陳璋的眼裡隻能有他,心裡也隻能裝著他。
陳璋是他的。
陳璋,隻能是他的。
這是過去的經曆,造成當時他內心唯一的執念。
可是陳璋變了,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,身邊也開始出現他從未見過、甚至無法理解的人。
陳璋會對他們點頭,會接過他們遞來的東西,儘管依舊不說話,卻在靠近他們,讓他感到一種被侵犯領地的恐慌。
怎麼可以這樣呢?
他隻有陳璋一個可陳璋的世界裡,卻似乎能容下越來越多的人。
“彆人”在分享本該隻屬於他的目光,侵占本該隻屬於他的位置。
如果是以前,在白馬村,在陳璋未曾離開前,隻要他說一句話,甚至一個眼神,不管周圍是誰,陳璋都會毫不猶豫地走到他身邊,牽起他的手離開。
他接受不了這樣的反差,這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背叛。
那時的他,並不知道這種可怕佔有慾是不是正確,但他的情感、他的思緒,早已先一步做出了超出“朋友”定義的行為。
這就是他當時最真實、最無法自控的念頭,**又蠻橫的的**,無法辯駁,也無法重寫。
即便重來一次,他依舊會如此。
時過境遷,“趙希一”這個名字早已不複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“顧揚名”,也掩埋了過往的一切。
如今再回頭細想,他才驚覺自己多麼自私。
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,偏執地想把陳璋完全拉入他的世界,荒唐地將陳璋視作獨屬於自己的所有物。
明明相比之下,陳璋才更像是那個該如此偏執的人,可偏偏是他,先一步陷入了這種近乎病態的佔有慾中,無法自拔。
被自憐和恐懼矇蔽雙眼的他,短暫地忘記了陳璋正身處什麼樣的環境,忘記了陳璋從小就積壓在身體裡的痛,忘記了陳璋身邊其實空無一人,更忘記了陳璋之所以是那樣的性格,正是因為他從未真正得到過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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