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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後的半天,陳璋一直處在惶恐不安中。
他該怎樣解釋?
怎麼解釋自己在湯家的處境?怎麼解釋他和梁家境之間的關係?又怎麼解釋他寄人籬下、不敢反抗的懦弱?
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,那些話像刀片堵在胸口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可他還能怎麼說?
一直熬到放學,陳璋早早等在了趙希一班級門口。
趙希一出來時,故意冇看他,陳璋隻能默默跟在後麵。
走到人少的地方後,趙希一憋著氣問:“你跟著我乾什麼?”
陳璋快步上前,聲音很低:“對不起”
見他這副模樣,趙希一的氣其實已消了一半,但還是硬著語氣問:“你和他們關係很好嗎?”
他真正想問的是:你和他們的關係,已經好到可以超過我了嗎?
陳璋立刻搖頭,眼神慌亂,迫切地想要澄清:“冇有!不好,一點也不好!隻有你我隻有你一個朋友。”
趙希一見他這樣,心軟了,氣也消了,彆扭道:“那你以後彆和他們待在一起。”
陳璋下意識就想一口答應,像過去無數次那樣,毫不猶豫地說“好”。
可話到嘴邊,他頓住了,喉結滾動,冇能發出聲音。
他不能百分百保證。
他住在湯家。
湯家人本就不怎麼喜歡王知然。一個離過婚、帶著孩子、家境清寒的女人,在講究門第湯家人眼裡多少帶著不簡單的標簽,以至於相處的時候,也總帶著刺。
如今她又把和前夫的兒子接來,處境隻會更艱難。
接他走的那天路上,王知然就反覆叮囑他:不要惹事,不要惹事,不要惹事。
這句話她說了無數遍。
陳璋一直點頭答應。
可一開始,麵對梁家境和湯家人明裡暗裡的嘲諷,陳璋還是冇忍住頂過嘴。
結果,情況變得更糟。
後來他學乖了,不說話,當個小啞巴,隻想做個隱形人。
不給人添麻煩,也不給人抓住把柄。
他怕忤逆梁家境之後,那股怒氣會變相撒到王知然身上。
他不能冒這個險。
趙希一遲遲等不到迴應,眼神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,語氣也冷了下來:“如果你要和他們一起,以後就彆來找我了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走。
陳璋心頭一慌,腦袋一片空白,隻能追上去幾步,對著他的背影低聲答應:“好我不和他們待在一起了。”
他隻能先答應。
他想,隻要以後小心些,隻要不讓趙希一知道,就行了。
幾天後,湯家的家庭聚會上,梁家境和他母親湯清雅閒聊,話題兜來轉去,最後總會有意無意地扯到王知然和陳璋身上。
梁家境故意提高了聲音,語氣誇張:“媽,我們學校最近有個學生可出名了。”
等吊足其他人的胃口後,他才繼續說,“聽說他媽媽是小三,還殺過人!”
湯清雅露出驚訝的表情:“真的假的?你可彆瞎說!”
梁家境特意轉頭看向陳璋,臉上浮現一絲惡意的笑,“當然是真的!而且陳璋和那個人關係還挺好,要不陳璋,你來給大家說說?”
霎時間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陳璋身上。
那些眼神裡混雜著好奇,還有一種自上而下的鄙夷。
陳璋一向冇什麼表情的臉上,此刻也微微僵硬了。
王知然察覺到什麼,在桌下輕輕握住陳璋的手,語氣溫和地打圓場:“小境說笑了,陳璋平時不太愛和人打交道,怎麼會認識這種人呢?”
梁家境扯了扯嘴角,陰陽怪氣地說:“是嗎?可我聽說,陳璋和他還是從一個地方出來的。要不是我們湯家心善,陳璋現在估計還在那個破地方待著吧?”
隨後他又淡淡道:“不過也冇事了,反正現在也過上好日子了。以後這種人,不管認不認識,還是少來往為好。”
湯清雅聽著,覺得有理,甚至用一種好心勸解的語氣對王知然說:“知然啊,既然嫁到湯家來了,畢竟和以前不一樣了,該斷的關係就斷乾淨。這種不清不楚的人,多看一眼都嫌臟。”
她說上了頭,“你也得為湯佳想想!一個女孩子,要是和這種人扯上關係,那可不得了,丟人現眼!”
陳璋胸口堵著一團火,幾乎要壓不住。
他還冇做什麼,王知然握著他的手又緊了幾分,語氣淡然道:“姐姐說得是。”
湯清雅這才滿意地笑了笑。
陳璋冷眼看著這一張張虛偽的臉。
他們根本不認識趙希一,不瞭解他的為人,僅憑一個不知從何而起、真假不明的謠言,就能東拉西扯,甚至扯到會連累湯佳。
真是可笑至極。
說到底,不過是想找個由頭,羞辱他和王知然罷了。
這場對話結束冇多久,湯勤為就出現了,手裡還拿著電腦,正在和遠在國外參加研學活動的湯佳視訊通話。
湯勤為在考慮是否要送湯佳出國學習。
他把電腦放在桌子中央,湯清雅見狀立刻湊上前打招呼:“小佳,在國外玩得怎麼樣呀?習不習慣?”
螢幕裡的湯佳語氣淡淡:“還行吧,就那樣。”
湯清雅搖搖頭,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:“國外到底比國內好。你長得漂亮,成績又好,早點出去見見世麵,多接觸外麵的人,對你將來有好處。”
她看向湯勤為,笑著說:“你姑父在國外認識不少學者,還能幫你鋪鋪路。”
湯勤為笑了笑:“不急,還小。這麼早送她出去,我捨不得。”
湯清雅的丈夫梁忠接話,語氣熱絡:“這有什麼捨不得?想她了,買張機票的事。要不是家境冇這個能力,一天到晚不省心,我早就想送他出去了。可又怕他出去之後,徹底管不住。”
湯勤為隻是笑,冇接話,轉而和螢幕裡的湯佳聊起了彆的。
王知然和陳璋始終插不上話,像兩個不合時宜的擺設。
陳璋又默默陪坐了很久,隻覺得胸口越來越悶,他終於低聲對王知然說:“媽,我去趟洗手間。”
王知然鬆開手,對他溫和地笑了笑:“去吧。”
陳璋起身離開後,梁家境也悄悄跟了出來。
陳璋說是去洗手間,其實隻是不想待在屋裡,他獨自坐在院子的椅子上,想透口氣。
可還冇坐定,身後就傳來了梁家境的聲音:“不是上廁所嗎?怎麼跑這兒坐著?”
陳璋冇回頭,也冇應聲。
梁家境走到他對麵的椅子坐下,翹起腿:“你除了躲在你媽身後裝啞巴,還會乾什麼?哦,還會吃我們湯家的,用我們湯家的。”
陳璋依舊沉默。
梁家境嗤笑一聲:“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,不是挺有種的嗎?不僅會頂嘴,還敢動手。怎麼,現在過上好日子了,捨不得這碗飯,就學會忍氣吞聲了?”
陳璋終於抬起頭,卻還是一言不發。
梁家境最討厭陳璋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,好像什麼話都刺不痛他,像個冇有情緒的怪胎,無趣又惱人。
他繼續譏諷:“看什麼看?我說錯了嗎?你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哪一樣不是我湯家的?當狗就要有當狗的自覺,狗能用這種眼神看主人嗎?”
陳璋忽然開口,聲音很平靜:“那你也是狗嗎?你不是姓梁嗎?”
這話踩中了梁家境的痛腳,他猛地站起來:“你他媽再說一遍!”
“不是嗎?”陳璋微微歪頭,像是在認真思考,“還是說,你是披著梁家的人皮,骨子裡其實是湯家的狗?”
他甚至還輕輕笑了一下,彷彿恍然大悟。
梁家境氣得一時語塞,狠狠瞪了陳璋一眼,又瞥了瞥燈火通明的屋子,譏笑道:“再怎麼說,我爸也是大學教授,梁家是正經的書香門第。就算冇有湯家,我也是人上人。你算個什麼東西?山溝裡爬出來的狗腿子!”
他越說越得意,語氣滿是挑釁:“哦對了,你還得謝謝你媽,爬上了我舅舅的床,山雞變鳳凰。”
隨後他又上下打量著陳璋,目光輕蔑,“不過你嘛,骨子裡還是隻山雞!”
他見陳璋依舊不動,膽子更肥,語氣裡充滿了下流的惡意,“說真的,你媽也是厲害。一個離過婚、生過孩子的女人,能混到這地步,想必床上功夫了得吧?把我舅舅伺候得服服帖帖,居然還肯娶她你說,這跟雞有什麼區彆?”
話音落下,院子裡一片死寂。
隻有屋內隱約傳來的談笑聲,讓此一刻更加的壓抑。
陳璋慢慢地、慢慢地站了起來。
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,眼神裡空蕩蕩的,彷彿所有的情緒都被抽空。
梁家境見狀,反而笑得更大聲,以一種扭曲的快意道:“怎麼,實話還不愛聽了?戳到你那婊子媽的痛處了?”
陳璋的手垂在身側,握住了身下的木椅,很重,單手提起並不輕鬆。可此刻,他卻像感覺不到重量般,手臂肌肉繃起,輕而易舉地拎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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