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棠一把捂住林明珠微張的嘴,將那聲即將刺破清晨寧靜的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。
“想活命,就彆出聲。”裴照棠的聲音壓得極低,貼著林明珠的耳畔,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林明珠雙腿發軟,身子不受控製地往下滑。她死死盯著那團纏繞著粗麻紙的乾枯頭髮,瞳孔劇烈震顫,眼淚瞬間湧出眼眶。她發瘋般地反抓住裴照棠的手腕,十指緊緊摳進青布衣袖裡,拚命地點頭。
裴照棠慢慢鬆開手。
她從袖中抽出那方洗得發白的粗布帕子,動作沉穩地將那團死人頭髮和寫著生辰八字的麻紙裹住,一層層摺疊妥當,將那股隱約的腐朽氣味徹底封死在布料裡。
“去外頭守著。”裴照棠轉過頭,目光冷冷地掃過站在幾步開外、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的兩個貼身丫鬟,“誰敢踏出東次間半步,或者透出半個字,不用等凶手來找你們,侯夫人會先親手活剮了你們。”
兩個丫鬟渾身一哆嗦,連滾帶爬地退到隔扇門邊,死死守住了門口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林明珠跌坐在拔步床的踏板上,雙手抱著膝蓋,目光始終不敢再往那件大紅色的妝花喜服上看一眼。直到這一刻,那股冰冷的恐懼才真正穿透了她身為侯府千金的倨傲。凶手不是外頭傳說中虛無縹緲的惡鬼,而是真真切切地將手伸進了她的領口裡。
隔扇門被人從外麵急促地敲響。
“明珠?照棠?你們可起了?”裴承修的聲音透著一夜未眠的沙啞。
裴照棠走過去,拉開門閂。
侯夫人由心腹嬤嬤攙扶著,與裴承修一同跨進東次間。剛一進門,侯夫人的目光便落在了癱坐在地上麵如死灰的林明珠身上,臉色頓時一沉。
“一大清早,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做給誰看?”侯夫人厲聲斥責,手中的紫檀木柺杖重重拄在青磚地上。
裴照棠冇有答話,徑直走到圓桌旁,將那方粗布帕子放在桌麵上,緩緩解開。
“夫人自己看吧。”
泛黃的粗麻紙,發黑的生辰八字,還有那綹乾枯發黃的死人頭髮,赫然暴露在晨光中。
裴承修倒吸了一口冷氣,猛地往後退了一步,後背撞在了多寶閣上,架子上的瓷瓶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侯夫人的瞳孔驟然收縮,握著柺杖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。她冇有退,而是死死盯著那團東西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“這東西,是從哪裡找出來的?”侯夫人咬著牙,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。
“明珠那件妝花喜服的領口夾層裡。”裴照棠指了指掛在衣架上的紅衣,“昨夜有人用細管吹入混了曼陀羅的桂花香菸,不僅是為了迷暈屋裡的人,更是為了讓濃香浸透衣料,掩蓋這死人頭髮的味道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細刃小刀,刀尖輕輕撥弄了一下喜服領口處被挑開的縫線。
“外頭的金線繡工是江南織造局的手藝,天衣無縫。但裡麵這道縫合的紅絲線,走針粗糙急促。”裴照棠看著侯夫人,“這不是江南織女的活計。這件衣服,是進了侯府的門之後,被人拆開領口,將這催命的東西塞進去,又重新縫上的。”
裴承修猛地轉過頭,佈滿紅血絲的雙眼瞪得渾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侯府裡有內鬼?!”
侯夫人冇有看裴承修。她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當她再次睜開眼時,眼底的驚懼已經被高門主母的狠厲與決絕徹底壓了下去。
“李嬤嬤。”侯夫人轉頭看向身側的心腹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拿我的對牌去二門上。從現在起,正院封門。院子裡所有灑掃、伺候的下人,全部鎖進倒座房裡,派四個得力的家丁看著,誰敢交頭接耳,直接杖斃。”侯夫人語速極快,條理清晰地發落,“再去前院告訴侯爺,就說我頭風發作,需要清靜,今日府裡任何人不得來正院請安。若有外人上門,一律擋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李嬤嬤躬身領命,快步退了出去。
裴照棠靜靜地看著侯夫人穩住局麵,隨後纔將目光轉向裴承修。
“大哥,去把內院這一個月來,所有關於明珠婚服、妝奩的入庫與出庫檔冊拿來。”裴照棠的聲音依舊平穩,“這件喜服從送進侯府,到昨夜掛進這間屋子,中間經過了哪些人的手,都在哪裡放過,我要看賬。”
裴承修看著裴照棠沉靜的側臉,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滋味。有愧疚,有後怕,也有一種不得不全身心依賴的迫切。
“好。”他毫不猶豫地應下,連聲音都透著十二分的急切,“檔冊都在西廂房的暖閣裡鎖著,我這就去取。庫房的桂嬤嬤我也一併拿人押過來。”
半個時辰後。
正院堂屋的門緊緊關閉。
裴照棠坐在右側的圈椅裡,膝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賬冊。賬冊的邊緣有些磨損,紙頁間散發著淡淡的防蟲藥草味。她冇有急著翻看,而是抬起眼,注視著跪在堂下的庫房管事桂嬤嬤。
桂嬤嬤渾身發抖,額頭貼在冰涼的青石板上,連頭都不敢抬。
“桂嬤嬤。”裴照棠開口,聲音不疾不徐,“賬上寫著,這件喜服是上個月廿八入的東庫房。入庫時,是你親自驗的看?”
桂嬤嬤顫聲答道:“回四姑孃的話,是、是老奴親自驗的。當時衣裳裝在樟木箱子裡,外頭用防潮的油紙封著,老奴拆開看了一眼,便貼了侯府的封條,鎖進了東庫房的裡間。”
裴承修麵色一沉,顯然第一念便是懷疑桂嬤嬤監守自盜。裴照棠卻冇有立刻順著這條線往下逼。她隻看了一眼賬冊上的封條記錄,便將那點直白的懷疑暫且按了回去。
若真是桂嬤嬤獨自下手,這件喜服不必等到掛進正院才露出異樣。真正動手的人,多半不是倉促塞進去的,而是挑準了某個能單獨接觸箱籠的空隙。
“裡間的鑰匙,有幾把?”裴照棠翻過一頁賬冊。
“隻有兩把。一把在老奴身上,另一把在夫人房裡的李嬤嬤處收著。”桂嬤嬤趕緊答道。
裴照棠指尖壓在賬冊的一行墨跡上。
“這件喜服,昨日才從庫房裡提出來,送到明珠房裡去褶皺。這二十多天裡,除了你,還有誰進過東庫房的裡間,碰過那個樟木箱子?”
桂嬤嬤拚命回想,冷汗順著臉頰滴落在地上。
“冇有……真的冇有彆人碰過啊!”桂嬤嬤急得帶了哭腔,“東庫房重地,閒雜人等是進不去的!”
“嬤嬤想清楚再回話。”裴承修在一旁厲聲喝道,“若是隱瞞半字,我今日就讓人扒了你的皮!”
桂嬤嬤被這一聲嗬斥嚇得癱軟在地,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麵。
“有!有一次!”桂嬤嬤猛地抬起頭,“初七那天!內院的秦繡娘來過一次!”
裴照棠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:“她去做什麼?”
“明珠姑娘出閣時要蓋的鴛鴦戲水蓋頭,是用喜服剩下的料子單做的。秦繡娘說,蓋頭邊緣的金線不夠了,怕新買的線有色差,非要進庫房對著喜服上的金線比對一下顏色。”桂嬤嬤嚥了口唾沫,“老奴當時想著她是夫人指派的繡娘,就開箱子讓她看了一眼。”
“她看了多久?”裴照棠問。
“也就一盞茶的功夫。”桂嬤嬤答道,“老奴當時正好被叫出去清點新送來的幾盆桂花,就讓她獨自在裡間待了一小會兒。但老奴回來時,箱子是好好的呀!”
堂屋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初七。
裴照棠清晰地記得,陳家小姐被捂死在拔步床上,凶手親手為她理妝梳頭的那個夜晚,正是初七。
就在凶手潛入陳家殺人的同一天白天,侯府內院的秦繡娘,獨自一人站在了裝有明珠喜服的樟木箱子前。
“去把秦繡娘拿過來!”侯夫人猛地站起身,手裡的佛珠被捏得格格作響。
裴承修立刻轉身大步奔出門外。
堂屋裡隻剩下漏壺滴水的聲音。裴照棠低著頭,視線依舊停留在手中那本賬冊上。她順著初七那日的記錄,手指慢慢向下滑動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裴承修臉色鐵青地大步跨進堂屋門檻。
“人呢?”侯夫人急聲問。
裴承修咬著牙,手背上青筋暴起:“秦繡娘不在後罩房。同屋的婆子說,昨夜巡更交接的時候,她說肚子疼要去茅房。之後……就再冇回來過。她的床鋪是冷的,包袱也不見了。”
人跑了。
昨夜那個站在窗外,用草管往屋裡吹入桂花香菸、手腕上繫著紅絲線的人,顯然是來接應,或者是來善後的。秦繡娘必定是察覺到了什麼,趁著夜色遁逃了。
侯夫人身子一晃,跌坐迴圈椅裡。
“跑了……內院裡竟然藏了這樣的鬼,還讓她給跑了。”侯夫人喃喃自語,一股深深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。
裴照棠冇有動怒,也冇有流露出意外的神色。
她坐在圈椅裡,手指輕輕點著賬冊上的一行字,發出輕微的“叩叩”聲。
“大哥。”裴照棠抬起頭,看向臉色難看的裴承修,“除了喜服,你可知秦繡娘初七那天,從東庫房裡還領走了什麼東西?”
裴承修愣了一下,大步走上前,低頭看向裴照棠手指壓著的地方。
那是一行用蠅頭小楷記錄的提存明細。
“初七申時,秦繡娘領走正紅蘇繡百子千孫帳一頂,用以縫製四角流蘇。”裴承修念出賬麵上的字,聲音突然卡在了喉嚨裡。
裴照棠合上厚重的賬冊。
“那頂百子千孫帳,現在在哪裡?”她看著裴承修,語調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。
裴承修的臉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,嘴唇毫無血色地哆嗦著。
“昨日下午……已經按照規矩,提前掛進了明珠那間新佈置好的喜房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