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棠將那層薄油紙徹底揭開，伸出食指，在定窯白瓷小罐裡輕輕蘸了一下。
黏稠的膏體附著在指肚上，泛著微黃的色澤。她將兩根手指貼合又分開，藉著東次間明亮的燭火，看著指尖拉出的一根極細且不易斷的油絲。
“這不是單純用來滋養頭髮的桂花油。”裴照棠將手指湊近鼻尖，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響起，“裡頭摻了大量的白蠟和鬆脂，還有幾味極重的防腐香藥。”
林明珠扶著門框的手猛地收緊，指甲用力摳著木紋，聲音發顫：“婆子說，這是秘方，能讓頭髮在出閣那日定型更久，風吹不亂……”
“確實風吹不亂。”裴照棠拿出一塊粗布帕子，一點點擦拭著指尖的膏體，“白蠟封發，鬆脂定型。尋常頭油講究輕薄透氣，這種膏子若是連用十日，髮絲會被油脂徹底封死，僵滯如漆。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落在林明珠那頭梳得精緻的髮髻上。
“那婆子交代你提前十日使用，不過是為了方便出閣前夜，那個人來替你梳一個紋絲不亂、且無論屍體如何搬動都絕不會散開的新婦髮髻。”
裴承修幾步跨上前，一把奪過梳妝檯上的那個白瓷罐，手背青筋暴起：“我這就把它砸了！明日一早，我帶人去把那個全福夫人和送油的婆子捆了，直接送去大理寺！”
“你敢！”長寧侯夫人由嬤嬤攙扶著，快步邁進東次間。她死死盯著裴承修手裡的罐子，胸口劇烈起伏著，“那全福夫人是太常寺丞的內眷，平日裡京中多少高門求著請她去鋪床梳頭！你無憑無據，就憑一罐頭油，去把她捆了送官？侯府的臉麵還要不要？明珠的名聲還要不要？！”
裴承修猛地轉過頭，雙眼通紅：“母親！陳家小姐已經死了！您方纔也聽見了，凶手就是順著這些備嫁的儀程混進去的！您難道還要為了體麵，拿明珠的命去撐門麵嗎？這婚事必須立刻停下，不能辦了！”
“請期納吉，帖子已經發遍了京城！”侯夫人用力握著手裡的柺杖，聲音嚴厲卻透著掩蓋不住的空虛，“未嫁先退婚，你讓明珠以後在京城裡怎麼抬頭做人？你是要逼她去絞頭髮做姑子嗎！”
“我不嫁了……”
林明珠突然崩潰般地哭出聲。她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頭髮，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石榴紅的妝花衫上，整個人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，“母親，我不梳頭了，我不出閣了，會死人的，陳家姐姐就是那麼死的……”
屋子裡亂作一團。婆子們不敢上前，裴承修端著那個白瓷罐進退維穀，侯夫人氣得渾身發抖，林明珠的哭聲在擺滿鮮紅妝奩的屋子裡顯得淒厲又突兀。
“把全福夫人退了，或是把婚期停了，凶手隻會隱入暗處。”
裴照棠的聲音不大，卻像一盆冷水，瞬間澆滅了屋子裡的嘈雜。
她把擦臟的帕子摺疊起來，妥帖地收進袖中。
“凶手能在陳家一百多口人的眼皮底下，從容殺人理妝，靠的不是硬闖，而是對儀程的極度熟悉。”裴照棠看著裴承修，“大哥現在若是拿著這罐頭油去報官，那婆子大可推脫是手下人拿錯了香料，全福夫人也能把事情撇得乾乾淨淨。一旦打草驚蛇，凶手察覺侯府有了防備，隻會換另一種防不勝防的手段。到了那時，明珠連防備的餘地都冇有。”
裴承修捏著白瓷罐的手指微微發抖：“那依你看，該當如何？難道就這麼眼睜睜地等著初五那天，讓她們上門來給明珠梳頭？”
“對。”裴照棠轉過身，看著梳妝檯上那一排貼著紅雙喜的梳篦，“全福夫人照舊請，送來的東西照舊收。所有的備嫁儀程，一天也不要停，一項也不要減。”
林明珠抬起頭，滿臉淚痕地看著她，眼神裡透出難以置信的驚恐：“你……你是要拿我當誘餌？”
“大理寺謝少卿的眼睛，從今夜起，已經盯住了長寧侯府。”裴照棠走到林明珠麵前，低頭看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少女，“凶手隻要敢順著儀程踏進侯府半步，謝既白的人就不會讓他輕易脫身。你若是現在退婚，離開了大理寺的視線，侯府的護院防不住一個蟄伏在暗處的凶徒。”
侯夫人握著佛珠的手指停住了撥弄：“四姑娘，這事實在凶險。明珠的屋子，晚上隻有兩個丫鬟守夜，那賊人若是……”
“從今夜起，我搬進正院。”裴照棠打斷了侯夫人的話，“我就住在明珠外間的東暖閣裡。”
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。
林明珠呆呆地看著她。三年前，是她搶走了眼前這個女子的一切，逼得她遠走皇陵。而現在，在這座被大紅喜字貼滿、卻處處透著寒意和殺機的正院裡，隻有這個人，語氣平穩地說出要住進來的話。
裴照棠冇有理會林明珠複雜的目光，她轉頭看向裴承修手裡的那個白瓷罐。
“把罐子裡的東西倒進恭桶裡，換成尋常的桂花油裝進去。明珠每日睡前，照舊做樣子抿在頭髮上。”
她轉過身，走向那排堆疊得高高的樟木嫁妝箱子。鮮紅的雙喜封條在明亮的燭光下格外刺眼，紅得像血。
裴照棠伸出手，指腹輕輕壓在一張紅封條的邊緣。
“初五上頭，初八出閣。”裴照棠的手指順著封條的紋路慢慢滑下，聲音在這間脂粉氣濃鬱的屋子裡顯得異常清冷，“這十天裡，這間屋子裡送進來的每一根線，每一把梳子，每一件喜服，都要先過我的手。”
話音落下，屋裡一時無人再接。
裴照棠站在滿屋大紅喜字與脂粉香裡，隻覺得那股甜膩得發悶的桂花味越發沉了。她很清楚，從她說出這句話起，這場婚事裡所有看得見、看不見的東西，都會一併壓到她身上。
可她冇有退路。她既然邁進了這間屋子，就隻能把每一樣東西都翻開來看個明白。
等侯夫人與林明珠都被嬤嬤扶著去了裡間，裴照棠才抬手，輕輕碰了碰袖袋裡那塊烏木牌。
她終究還是叫來一個嘴最緊的小丫鬟，隻淡淡吩咐了一句：“去角門外看看。若大理寺還有人守著，隻說桂花頭油有異，讓他們把話遞給謝少卿。”
小丫鬟去得快，回來得也快，隔著門簾低聲回話：“外頭那位差爺冇有進門，隻讓奴婢帶一句話。”
裴照棠抬起眼。
“謝少卿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