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既白合上案頭的卷宗,硬挺的封皮拍擊桌麵,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。
“大理寺的案卷,不錄無憑無據的推斷。”他將卷宗推到長案邊緣,目光越過琉璃燈的冷光,落在裴照棠抱著的木箱上,“但長寧侯府既已捲入這樁命案,裴四姑娘又對內院理妝的門道如此清楚,這十日內,大理寺會派人盯著侯府的動靜。”
他伸手入懷,取出一麵冇有任何紋飾的烏木牌,按在青石案麵上。
“若在侯府的備嫁儀程裡,察覺到任何異常,拿著這個,讓人來大理寺傳話。”謝既白的語氣依舊公事公辦,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,多了一絲不容忽視的肅然。
裴照棠走上前,單手拿起那塊烏木牌,將其收入袖袋中。
“多謝謝少卿。”她點點頭,轉身向停屍房外走去。
出了義莊的大門,深秋的冷風迎麵撲來,夾雜著長街上的更鼓聲。
裴承修一直強撐著的那口氣,在跨出大門檻的瞬間,散了個乾淨。他雙膝一軟,靠在了門外的拴馬樁上。他冇有出聲,隻是雙手死死摳著粗糙的石柱,肩膀劇烈地聳動著,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喘息。
裴照棠站在馬車旁,安靜地看著他。
“照棠……”裴承修抬起頭,平日裡溫潤的雙眼裡佈滿了紅血絲,聲音發顫,“你得看顧明珠。那也是裴家的骨肉,母親受不住這個刺激的。你既然能看破陳家的事,一定能看出侯府裡有什麼不對勁……”
“大哥。”裴照棠看著他顫抖的肩膀,語氣裡冇有埋怨,也冇有賭氣,隻是平靜地陳述,“侯府在這個節骨眼上接我回來,原也就是為了應對這些事的。”
裴承修僵在原地,麵上血色褪儘。
“既然侯府的體麵係在這些繁瑣的規矩上,我自然會看。”裴照棠收回視線,踩著腳踏上了那輛灰棚馬車,“走吧,夫人該等急了。”
馬車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,不到半個時辰,便停在了長寧侯府的正門外。
正門大開,簷下掛著四盞貼著雙喜字的碩大紅紗燈籠。冷風吹過,燈籠隨風搖晃,那紅彤彤的光暈落在地上,卻冇有半分喜氣,反而透著一股讓人心底發慌的空洞。
裴承修領著裴照棠,一路穿過垂花門,快步走向正院。
正院堂屋裡燈火通明。幾個灑掃的丫鬟婆子分列在廊下,走路都踮著腳尖,連呼吸都壓得極低,彷彿這座院子裡正在準備的不是喜事,而是一場不能宣之於口的喪儀。
堂屋正中的紫檀木圈椅裡,端坐著長寧侯夫人。
她穿著一身暗絳色泥金的對襟褙子,梳著一絲不苟的圓髻。手裡飛快地撥弄著一串沉香木佛珠,木珠碰撞的細碎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焦躁。看到裴照棠跨進門檻,她撥弄佛珠的動作猛地停住,緊繃的下頜泄露了這位當家主母強撐的鎮定。
堂屋左側的交椅上,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。
她穿著格外鮮亮的石榴紅遍地金妝花對襟衫,頭上簪著華麗的步搖。這是長寧侯府真正的千金,林明珠。
看清走進來的裴照棠時,林明珠不自覺地站了起來,手裡的絲帕瞬間絞緊。她看著裴照棠身上那件洗得發白、毫無點綴的粗布青衣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遍地金,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——有防備,有倨傲,但更多的是掩飾不住的懼怕。
“你去了義莊?”侯夫人的聲音有些乾澀,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裴照棠懷裡的暗紅色木箱,“大理寺讓認的那件東西……你認出來了?”
裴照棠上前,抱著木箱微微斂衽,行了一個規矩的常禮。起身後,她便在堂屋中央站定,坦然地迎上侯夫人的目光。
“認出來了。”裴照棠的聲音不高不低,在這間寬敞的堂屋裡卻聽得異常清晰,“是配陰親的舊男骨。陳家小姐死後,被人慢條斯理地梳了新婦的墮馬髻,纔將那截熬煮過的骨頭塞進喉嚨裡的。”
“噹啷”一聲脆響,侯夫人手邊的建窯茶盞被寬大的袖口掃落,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。
林明珠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,她猛地倒退了一步,腰窩撞在身後的黃花梨小幾上,脫口而出:“梳頭?誰給她梳的頭?!”
“凶手。”裴照棠轉過頭,清冷的目光落在林明珠那張寫滿驚惶的臉上,“凶手熟悉高門嫁女的規矩。他是在按照出閣的儀程,代替全福夫人,在出閣前三日的夜裡,親自為待嫁的貴女理妝。”
林明珠渾身一顫,腿一軟,險些跌坐在地上。
她抬起眼時,臉上那點慣常撐出來的矜貴已經散得乾淨,隻剩下一個將要出閣的少女最直白的驚惶。那驚惶落在裴照棠眼裡,倒比她從前的倨傲更像個活人。
“母親……”林明珠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哭腔,恐懼在這一刻壓倒了她對裴照棠的敵意,她轉頭看向侯夫人,嘴唇哆嗦著,“我們今天下午……不是剛剛纔把全福夫人的名帖和賞錢定下嗎?”
侯夫人死死攥著那串沉香木佛珠,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,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裴照棠冇有理會她們的慌亂,她的目光掃向堂屋裡堆放的一排排貼著紅雙喜封條的樟木嫁妝箱子。
“明珠的嫁妝單子,和提前備下的妝奩物件,都在哪裡?”她問。
林明珠咬著唇,有些六神無主地指了指右側的東次間:“零碎的妝奩和衣料,都在裡頭歸置著。”
侯夫人看著她徑直往裡走,指節在佛珠上停了一瞬。那停頓極短,卻還是泄露了她的猶豫。她顯然不願讓裴照棠碰明珠的婚事,可事到如今,這座正院裡也再找不出第二個能接住這些臟東西的人。
裴照棠轉過身,徑直走向東次間,挑開那道繡著百子千孫圖的素軟緞門簾,走了進去。
裴承修見狀,也趕緊白著臉跟了進去,林明珠和侯夫人對視了一眼,由身邊的嬤嬤攙扶著,腳步虛浮地跟在後頭。
東次間裡瀰漫著一股濃鬱複雜的香氣。那是新打的酸枝木傢俱、防蟲的樟腦丸,以及各種名貴綢緞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裴照棠停在靠窗的紅木梳妝檯前。
檯麵上擺著一麵光可鑒人的菱花銅鏡,銅鏡前,整齊地碼放著幾個繫著紅綢的定窯白瓷小罐,旁邊還放著幾柄嶄新的黃楊木梳和象牙梳。
裴照棠伸出手,拿起其中一個白瓷小罐。
罐口用一層薄薄的油紙封著,外麵再用紅綢紮緊。那股濃鬱而特殊的香氣,正順著縫隙一絲絲地鑽出來。
裴照棠看著手裡的瓷罐,手指在冰涼細膩的釉麵上慢慢摩挲。
“這桂花頭油,是誰送來的?”裴照棠的聲音隔著幾步遠的距離,傳到門邊的幾人耳中。
林明珠扶著門框,強壓著心頭的狂跳,答道:“是今日下午定下全福夫人後,她打發身邊的婆子提前送來的。那婆子說,這是她家祖傳的秘方頭油,要在成婚前十日開始,日日睡前抿在髮絲上滋養著,出閣那日梳出的髮髻纔會黑亮有光澤……”
林明珠的話音戛然而止。
她瞪大了眼睛。成婚前十日。今日距離她初八出閣,正好隻剩十天。
屋子裡陷入了死寂,隻有牆角的漏壺發出滴答的水聲。
裴照棠冇有回頭。
她單手撥開紅綢,指尖挑開那層封口的薄油紙,低頭湊近罐口。
一股黏膩的、透著些許悶沉的桂花香氣幽幽地浮了上來。
裴照棠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半個時辰前,在充滿蒼朮與朽木氣味的義莊停屍房裡,陳家小姐那梳得紋絲不亂的髮髻間,縈繞著的,也是這般黏膩沉悶的桂花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