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死後塞骨?”裴承修的聲音完全變了調。他猛地往前跨出半步,又被那張蓋著白布的木板生生逼退,腳下踉蹌了一下。
謝既白冇有理會裴承修的失態。他微微側過身,手裡的琉璃燈向前傾斜,冷白的光暈落在陳家小姐青灰色的麵容上。
“驗屍單上寫明,死者雙目微突,麵有輕微紫紺,指甲泛青,皆是窒息之狀。”謝既白目光越過燈影,緊緊鎖在裴照棠的側臉上,“若非異物堵死喉管,她是如何窒息的?”
裴照棠冇有立刻回話。
她垂下眼簾,伸手從袖中取出方纔那個牛皮小夾子,抽出一根細長的木簽。木簽的尖端輕輕壓下死者的下唇。
“人在活時若被強塞這等粗糙的舊骨,哪怕被按住手腳,喉頭也會本能地緊縮,湧出的鮮血會浸透骨頭上的硃砂與紅線。”裴照棠的聲音在空曠的停屍房裡迴盪,“但方纔謝少卿讓我認的那截骨頭上,紅線隻有乾透的發黑陳跡,冇有一絲新血。”
謝既白盯著她手裡的木簽,眼底劃過一抹銳利的光。
“凶手是等她嚥了氣,才掰開嘴將骨頭推入。”謝既白嗓音低沉,“真正致死的,在彆處。”
裴照棠繞過木板的一角,走到死者的頭頸處。她微微俯下身,臉龐湊近死者的麵頰,藉著燈光端詳了片刻,隨後直起身子。
“口鼻周邊的麵板泛白,與臉頰其餘處的青灰色截然不同。鼻翼兩側,有極細微的壓痕。”她看向謝既白。
謝既白眸光微動。他回想起昨日深夜帶人勘察陳家閨房時的場景。
“陳家小姐死在拔步床上。”謝既白接過了她的話,“衛士破門時,床榻上雖無劇烈掙紮的痕跡,但她身側的一隻鴛鴦軟枕,枕套邊緣有幾道很不自然的深褶皺。”
“凶手是用厚重柔軟之物,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。”裴照棠道,“一擊致命,冇有給她掙紮的機會。”
裴承修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:“陳家閨房外頭整夜都有兩個大丫鬟值守,凶手就算動作再快,殺完人怎麼可能從容退走,還來得及往她嘴裡塞東西?!”
“因為凶手殺完人後,根本冇有立刻逃走。”
裴照棠冇有看裴承修。她的視線緩緩上移,落在了陳家小姐那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上。
髮髻高高盤起,雖然摘去了珠翠首飾,但梳理得十分整齊,冇有一絲臨睡前散發的跡象。髮絲間,甚至隱隱透出一股桂花頭油的香氣。這股脂粉香氣在這充斥著蒼朮與陳腐味道的義莊裡,顯得格外突兀。
裴照棠伸出手,指腹隔著半寸的距離,虛虛地順著那個髮髻的輪廓描摹了一下。
“謝少卿。”裴照棠轉過頭,“陳家小姐遇害是在子夜。大理寺去封鎖現場時,她的髮髻便是這般紋絲不亂嗎?”
謝既白將琉璃燈換到左手,走近了一步:“是。衣著整齊,髮髻未散。不僅如此……”
他說到此處,聲音忽然一頓,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冷的寒意。他也意識到了不對勁之處。
“陳家小姐梳妝檯上的頭油匣子,有被挪動過的痕跡。”謝既白看著那顆梳得油光水滑的頭顱,語氣沉了下來。
“深夜就寢的女子,怎會頂著一頭剛抿過頭油的髮髻入睡?”裴照棠收回手,“而且,這髮式是雙心墮馬髻。那是新婦過門,拜過公婆後,第二日纔會梳的髮式。”
停屍房裡的悶炭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。
裴承修愣在原地,嘴唇微微發顫。
“凶手深夜潛入,用軟枕捂死了她。”謝既白看著案板上的死者,聲音裡透出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,“然後,他在那間點著紅燭的閨房裡,用梳妝檯上的頭油,親手為一具溫熱的屍體,梳好了一個新婦的髮髻。”
“梳完髮髻,才掰開死者的嘴,將那截定床骨推入喉嚨深處。”裴照棠看著死者微微外翻的嘴唇,“他在替死者理妝。”
裴承修扶著旁邊的木架,大口大口地喘息著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他不敢再看那具屍體,死死地閉上了眼睛。
“凶手對大戶人家女子出閣的儀程,極其執著。”謝既白轉過身,走向長案,翻開上麵的一冊記錄卷宗,“大戶人家嫁女,出閣前要請全福夫人來‘上頭’梳髮。陳家小姐是初十的婚期。陳家定的‘上頭’日子,正是初七。”
謝既白抬起眼,目光越過卷宗:“初七入夜,便是她遇害的子時。凶手是在按照儀程的日子,代替全福夫人辦事。”
停屍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裴照棠轉過身,麵向裴承修。
昏黃的光暈打在她蒼白素淨的臉上,她的眼底冇有一絲多餘的情緒。
“大哥。”
裴承修渾身一抖,睜開佈滿血絲的雙眼看著她。
“明珠下月初八出閣。”裴照棠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敲在青石板上,“侯府請全福夫人入府為她‘上頭’,定在了哪一日?”
裴承修雙腿一軟,死死抓著木架邊緣,指甲在堅硬的木頭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下月……初五。”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。
裴照棠轉過頭,看了一眼緊閉的停屍房大門。門外,打更的梆子聲隱隱傳來,敲破了深夜的寒意。
她走回長案邊,將竹鑷與木簽重新收好,然後抱起那個暗紅色的木箱。生鏽的銅鎖釦抵著她的指腹,一片冰涼。
“今日是九月廿五。”
裴照棠低下頭,輕輕撫平袖口的褶皺,聲音在夜風中聽不出起伏。
“還有十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