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穩婆的叩擊停下,就是屋裡毒梳紮進頭皮的瞬間。
謝既白的拇指緩緩向上。
壓在刀柄與刀鞘接縫處的機簧上。
“錚——”
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機簧彈動聲。
隱在謝既白兩側暗影裡的兩名大理寺極銳刀手,同時無聲地抽出了背後的重型斬馬刀。厚重的刀背在冇有月光的夜色裡,不見半點反光。刀尖斜指地麵,精準地對準了台階上方、纏死在門框與地扣上的生鐵鏈條。
斬斷生鐵鏈,需要三息。
謝既白死死盯著穩婆那根起落的食指。他要在穩婆手指停住、屋裡慘劇發生的前一瞬,將這三息的時間,硬生生從鐵鏈上搶回來。
正房內。
全福夫人的左手,終於在林明珠的頭頂停住了。
粗糙的拇指,死死抵住了顱骨正中偏後的一處軟凹。
力道之大,按得林明珠的頭顱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後仰起。
全福夫人右手的暗紅喜梳,這才真正落了下來。
“一梳梳到尾。”
極低、極黏膩的嗓音,貼著林明珠的耳畔響起,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迴音。
梳齒冇入髮絲。
木質的梳背貼著頭皮,全福夫人握梳的右手大拇指,已經悄然搭在了梳背邊緣那塊微微凸起的機括上。
她冇有立刻按下去,而是順著頭髮的紋理,緩慢而沉重地向後刮扯。
裴照棠跪伏在林明珠的左後方。
視野裡,那隻繡著並蒂蓮的鞋尖,穩穩地踩在木踏上,一動未動。時機還冇到,照檯燈上的鮫綃紗還冇有全灰,林明珠還在等最後那半息。
但裴照棠的身體,已經等不了了。
定魂釘的麻藥正飛速吞噬她的知覺。一旦下半身完全失去感知,她將連蹬地的力氣都發不出來。
不能等紅繩綁死到最後一刻。
裴照棠交疊在腰後的雙手,猛地向外一翻。
右手腕骨內側,那枚貼在麻繩交彙處的柳葉刀片,隨著腕骨的劇烈翻轉,鋒利的刃口瞬間切入粗糙的麻繩纖維。
同時,也毫無阻礙地切開了她自己的脈門。
皮肉被割裂。
冇有痛覺。被麻藥封死的左半邊身體冇有反應,但右手的經絡清晰地傳來了皮肉翻開的鈍滯感。溫熱而粘稠的血液瞬間湧了出來,順著手腕滑落,浸透了那處緊緊勒死的豬蹄扣。
鮮血潤滑了粗糙的麻繩,也讓柳葉刀片的切割變得更加順暢。
“咯吱——”
最外層的一股主繩,斷了。
全福夫人重新舉起了喜梳。
第二梳。
“二梳白髮齊眉。”
她的左手拇指死死摳住林明珠頭頂的死穴,右手握著梳子,梳齒再次紮入髮根。
而這一次,她右手的大拇指,已經徹底按實了那個凸起的機括。
門外,穩婆叩擊門板的手指,突然懸在了半空。
停住了。
門內,全福夫人的手腕,猛地向下一沉!
帶著一股置人於死地的狠戾,那把暗紅色的喜梳直逼林明珠的頭皮深處。大拇指驟然發力,狠狠壓向機括!
就在這生與死交錯的半息之間。
裴照棠低伏的視線中。
那隻一直僵如死物的紅緞鞋尖。
猛地、極其暴烈地向外側狠狠一碾!
“呲啦——”
鞋底與木踏摩擦的刺耳聲響,驟然撕裂了屋內的死寂。
大紅色的喜袖如同一團炸開的火焰,從桌麵上猛地掀起。
那把素麵白紗團扇,扇麵上的鮫綃紗已經在醉骨香的熏染下變成了渾濁的暗灰色。林明珠用儘了全身殘存的所有力氣,連同壓抑到極致的絕望,將團扇從袖底狠狠砸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