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棠被迫維持著拜完床骨的姿勢。全福夫人的手雖然已經鬆開,但那兩根勒在脈門上的暗紅麻繩,死死壓著她的雙臂,逼得她隻能佝僂著脊背。
她的臉距離粗糙的地毯隻有寸許。
耳後的麻木感已經走透了半邊脖頸。定魂釘的藥液,正隨著她每一次艱難的呼吸,向肩膀蔓延。口腔深處,苦蔘根的乾澀木紋死死頂著後槽牙,強行撐開的縫隙裡,那枚沾著防腐藥末的壓口錢,正搖搖欲墜地懸在喉管的邊緣。
視野被嚴重擠壓。
裴照棠隻能看到林明珠大紅喜服的下襬,以及踩在木質腳踏上、那隻繡著並蒂蓮的右腳鞋尖。
全福夫人站在林明珠身後。
預演中,她抽出梳子便會直接落下。但此刻,全福夫人卻冇有立刻動那把暗紅色的喜梳。
她抬起了左手。
那隻長滿厚厚老繭的左手,五指張開,像是一張鐵網,直接蓋在了林明珠的顱頂上。
粗糙的指腹貼著頭皮,以一種極其蠻橫的力道,一點點向下按壓、摸索。
林明珠的脊背瞬間繃緊,身體不受控製地發出一陣細微的戰栗。頭皮上傳來的觸感,不像是活人的手,更像是在寸寸丈量死人骨骼的卡尺。
裴照棠低伏在地上,聽到了全福夫人衣袖摩擦的微響。
那不是在安撫新娘子。
毒梳上的機關細針極短。要做到見血封喉、瞬間鎖死活人的三魂七魄,就不能隨便紮破一層皮肉。全福夫人是在找穴位——她在強行摸索百會或是神庭穴的骨縫。
隻要指腹扣準了那個能一擊斃命的死穴,右手握著的毒梳就會順勢落下。
下針的時機,徹底偏離了預演中“一梳、二梳、三梳”的固定拍子。全福夫人隨時可能在手指停頓的任何一瞬,按下機括。
林明珠死死咬住下唇。
鐵鏽味在口腔裡彌散,她不敢閉眼,眼珠死死盯著桌麵邊緣那盞快要燒到底的照檯燈。
醉骨香的粉末在燈炷底端被熱力徹底激化,屋子裡那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異香,濃鬱到了極點。
她感覺到眼皮開始發沉,脖頸上的力氣正在被一絲絲抽走。
但在那寬大的喜袖之下。
林明珠的右手,死死捏著那把縫了鮫綃紗的素麪糰扇。扇柄上的蘇合香與生冰片,被她手心沁出的大量冷汗徹底浸透。極寒、極烈、直透天靈蓋的藥力,順著掌心的經絡瘋狂上湧,在醉骨香帶來的昏沉裡,強行撕開了一道清明的裂口。
正院外。
夜風捲起落葉,擦過青磚地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謝既白隱在古柏濃重的陰影中,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壓在了一種蓄勢待發的狀態裡。
他看不到屋內的全福夫人,但他能看到台階上那個左腿微跛的穩婆。
穩婆冇有再看那把鎖死的黑鐵鎖。
她的半邊身子緊緊貼著厚重的木門,那隻如同枯樹枝般的右手,正貼在門板上。一根食指,正以一種極其緩慢、極其詭異的節奏,在門板上輕輕叩擊。
“篤。篤。篤。”
聲音極弱,完全被風聲掩蓋。
但謝既白看懂了那個指法。
那不是在隨意敲擊。外麵這個布鎖的穩婆,正在用骨節叩門的聲音,隔著厚重的門板,給屋裡的全福夫人找下梳的拍子!這套陰禮,裡外的人呼吸是同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