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微微側開身子,讓出了正房的兩扇厚重木門。
全福夫人笑著點了點頭,拾階而上。當她跨過門檻的那一瞬,臉上的笑意驟然斂儘,眼角的褶皺裡隻透出一股毫無溫度的木然。
正房內,昏黃的照檯燈隻能照亮拔步床前的一小片地方。
林明珠穿著大紅嫁衣,端坐在黃銅菱花鏡前的繡凳上。紅蓋頭還冇蓋,一雙手平放在膝蓋上,寬大的喜袖鋪展開來,將大半個桌麵和手腕遮得嚴嚴實實。
在她左後方,不到三尺的距離。
裴照棠穿著那身不見半點反光的純黑喪服,雙膝跪在粗糙的地毯上。長髮完全披散,遮住兩側臉頰。雙手按規矩交疊在腹前,深深藏在寬大的袖管裡。右手腕骨內側,那枚薄如蟬翼的柳葉刀片正緊緊貼著脈門。
全福夫人的軟底布鞋踩在地毯上,幾乎聽不到聲響。
她冇有先走向新娘子,而是徑直來到裴照棠麵前,居高臨下地停住腳步。
一股混合著濃烈線香和防腐藥材的氣味,瞬間將裴照棠籠罩。
裴照棠低著頭,視線裡隻有全福夫人那雙繡著蝙蝠紋的暗紅色鞋尖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全福夫人的聲音依舊溫和,卻透著不容違逆的壓迫。
裴照棠順從地抬起頭。
全福夫人伸出手,指肚上結著一層厚厚的老繭。那隻手撩開裴照棠臉頰左側的黑色長髮。
露出了那枚粗大的、泛著烏光的定魂釘。
月白色的裡衣領口上,乾涸的血跡猶如一朵枯萎的暗梅。
全福夫人的手指冇有立刻離開,而是順勢在裴照棠耳垂下方,那塊已經被白蠟封堵的皮肉上,重重按壓了一下。
這一下按得極狠,幾乎掐住了耳後的經絡。
裴照棠冇有躲。定魂釘的藥液已順著血脈走透,半邊臉頰失去知覺。她木然地睜著眼,眼神空洞,連睫毛都未曾顫動分毫。
全福夫人看著她遲鈍的反應,滿意地收回視線。
“嘴張開。”
裴照棠的喉嚨極其緩慢地吞嚥了一下。
強忍著口腔裡那股令人作嘔的屍臭和綠鏽腥氣,微微張開嘴。
藉著昏暗的燈光,全福夫人低頭看去。
那枚佈滿暗綠色銅鏽的壓口錢,正端端正正地壓在裴照棠的舌麵中段。因為含著硬物,裴照棠隻能通過鼻腔呼吸,胸口起伏的頻率比常人慢了許多。
在這枚銅錢後方,視線絕對無法觸及的極深處,一截堅韌的苦蔘根正被她的後槽牙死死咬住,硬生生在上下顎之間撐出了一道縫隙。
“是個守規矩的。”
全福夫人收回手,將頭髮重新撥回原位,蓋住了那張毫無生氣的臉。
她轉過身,麵向門外。
站在門檻外的跛腳穩婆接到眼神,立刻動了。
從粗布口袋裡掏出了那根拇指粗細的生鐵鏈條。
“嘩啦——”
沉重的生鐵鏈條被穩婆提起,穿過左邊門扇的黃銅鋪首,又穿過右邊的鋪首。穩婆手法熟練地將鐵鏈在兩個鋪首之間交叉纏繞,隨後用力一拉,將鐵鏈兩端分彆繞過門框兩側粗大的承重木柱。
最後,收束在門檻正下方的一個青石鐵釦裡。
“哢噠。”
一把重達數斤的黑鐵鎖,將所有交彙的鏈條孔眼死死咬合在一起。
正院外側的一株百年古柏後,謝既白隱在濃重的夜色裡。
沉悶的鐵鏈摩擦聲與落鎖的死響,隔著庭院清晰地傳進耳中。身側的暗樁壓低聲音,快速回稟了婆子們的站位和那道生鐵地鎖的套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