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,東次間的門外,突然傳來一陣金屬拖拽聲。
“嘩啦——”
不是銅鎖釦合的聲音,而是粗大鐵鏈剮蹭過木門發出的悶響。
裴承修猛地撲到門縫前,眼睛貼著縫隙向外看。
外麵的天色已經完全黑透。正房兩扇厚重木門外,那四個粗壯婆子正站在台階下。
而那個左腿微跛的穩婆,手裡拎著一根拇指粗細的生鐵鏈條。
“少卿大人……”裴承修聲音變了調,回頭看向謝既白,“她們換了外頭的鎖具。那穩婆帶了鐵鏈,正把鏈子穿過兩扇門的門鼻,交叉繞著門框兩側的承重柱,連著地下的門檻鐵釦一起串好了……”
謝既白大步走到門縫前。
順著縫隙,他清晰地看到,那根生鐵鏈已經將門扇、門框與地鎖緊緊絞在了一處。穩婆正拿著一把碩大的黑鐵鎖,在正中間的鏈條釦眼裡比量了一下。
雖然尚未到子時,黑鐵鎖還冇正式按下鎖簧,但這道門檻的架子已經搭成。
這種鎖法,完全廢掉了裴承修之前削薄門軸的後手。若是等子時一到,這把黑鐵鎖正式扣死,從裡麵硬踹的巨大力道隻會先讓鐵鏈驟然收緊,把兩扇門葉向內狠狠勒住。不先斬斷拇指粗的生鐵鏈,削薄的門軸就算斷了,這扇門也倒不下去。
穩婆乾枯的手掌在未扣合的鐵鎖上拍了兩下,轉過頭,一雙渾濁的眼睛直直看向東次間虛掩的房門方向。
謝既白轉過身,目光越過昏暗的屋子,落在跪在地上的裴照棠身上。
“踹開木門,原本隻需要一息。”謝既白嗓音極沉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。
裴照棠維持著雙手反綁的佝僂姿勢,黑衣下襬沉沉地壓在地上。
“但等她落了鎖,要劈開絞在門框上的生鐵鏈,最快的刀手,也至少需要三息。”
三息。
生鐵鏈條發出的碰撞聲,在夜風中慢慢停息。
距離初五子時,已經不到一炷香了。
遠處的更漏發出一聲輕微的滴水響。
子時正。
長寧侯府正院的月洞門外,幾盞大紅氣死風燈在秋風裡搖晃,將地上的樹影扯得支離破碎。
侯夫人站在正房的抱廈下,身上穿著一品誥命的大妝,頭上的五翟冠在燈火下泛著冰冷的金光。她手裡捏著一塊絞著金絲的帕子,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,臉上的神情卻端得四平八穩,冇透出半分慌亂。
院門處傳來沉悶的腳步聲。
四個身形粗壯、穿著深青色粗布夾襖的婆子率先跨入院子。步伐極穩,落地無聲,進院後一言不發,直接分列在正房台階兩側,將整個院落的視線死死封住。
走在中間的,是太常寺丞府請來的全福夫人。
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福字團花對襟褂子,髮髻上插著赤金點翠扁方。圓盤臉,眉目舒展,看著就像是尋常人家裡最和善的長輩。
跟在她身後的,是一個左腿微跛的粗使婆子。低著頭,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口袋,走路時,口袋裡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。
“侯夫人。”全福夫人走到台階下,微微福了福身,臉上帶著挑不出錯處的笑意,“時辰到了。新娘子和陪侍的女眷,可都按規矩預備妥當了?”
侯夫人垂下眼眸,目光從那跛腳婆子手裡的布袋上掃過。
“長寧侯府嫁女,自然一切都按規矩來。”侯夫人聲音沉穩,不帶一絲顫音,“人在屋裡,全福夫人請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