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公子若是覺得這屋裡氣悶,可以去外頭廊下候著。”
謝既白將那柄擦拭得不染纖塵的銀刀擱在托盤旁,銀器觸碰銅盤,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。
裴承修猛地回過神來,掩在袖子裡的手鬆開又攥緊。他強壓下喉嚨裡的不適,乾巴巴地回道:“謝少卿說笑了。舍妹既在認物,我自然要在此陪同。”
謝既白的目光越過琉璃燈刺眼的光暈,落在裴照棠剛剛扣上的暗紅色木箱上。
“裴四姑娘好眼力。”他語氣平淡,聽不出是褒是貶,“深閨之中的女子,能一眼認出熬煮過的舊男骨,還能一口道出民間配陰親的醃臢物。大理寺的仵作若是聽見,怕是要自愧不如了。”
裴照棠的手還搭在木箱邊緣。她抬起眼,迎上謝既白審視的目光。
“謝少卿過譽。”她聲音不大,語速平緩,“我外祖父生前喜好收集偏門雜記,我幼時在書房翻閱過幾本《廣異誌》與《洗冤雜錄》。後來去皇陵守燈,日夜枯坐,隻能反覆回想看過的舊書打發時辰。紙上談兵罷了,當不得仵作的真本事。”
謝既白冇接她的話。
他那雙深邃冷銳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她,像是在衡量她這句話裡有幾分真假。半晌,他繞過長案,高大的身形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暗影,停在距離裴照棠三步遠的地方。
“紙上談兵,卻能句句切中要害。”謝既白的聲音在幽冷的屋子裡顯得格外低沉,“陳家小姐是待嫁之身。這定床骨,通常是配給橫死之人的。凶手費儘心思尋來這等舊物,塞進一個活人的喉嚨裡,裴四姑娘覺得,這是何意?”
裴承修在一旁插話,聲音有些發飄:“自然是凶手窮凶極惡,故意用這種陰毒的法子來折辱陳家……”
“凶手是在挑人。”裴照棠打斷了裴承修。
裴承修愣住,轉頭看她。
裴照棠冇有看他,隻是注視著謝既白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:“定床骨,需用滾水脫脂,硃砂浸線,反覆炮製,絕非一日之功。凶手早就備好了這件東西,隻等一個合適的時機,或者說,一個合適的人。”
她轉過頭,看向裴承修。
“大哥。”裴照棠看著他蒼白憔悴的臉,“陳家小姐定下婚期,是幾個月前的事?”
裴承修被她問得有些發懵,下意識答道:“陳、陳家是書香門第,重規矩,納吉請期……少說也有半年了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,自己先怔住了,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聽懂裴照棠追問的方向。燈下那張蒼白的臉仍舊安靜,安靜得讓他心底一寸寸發緊。
裴照棠微微頷首,目光落在長案上那盞跳躍的琉璃燈上。
“凶手有半年的時間來準備這塊骨頭。京中接連出事的待嫁貴女,皆是早早定了婚期的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屋子裡的悶炭偶爾爆裂出一聲細微的脆響。
“明珠的婚期,定在下月初八。”裴照棠看著裴承修的眼睛,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,“侯府是什麼時候對外發下喜帖的?”
裴承修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他彷彿被一記無形的重錘敲在胸口,雙腿一軟,踉蹌著後退了半步,後背重重地撞上了身後的木柱。
他終於明白,為何母親這幾日夜夜夢魘,為何侯府不顧體麵連夜將裴照棠從皇陵接回。這不是為了避嫌,而是因為林明珠的婚期已近,那把懸在京城待嫁貴女頭上的鍘刀,已經逼近了長寧侯府的門楣。凶手的手裡,或許早就備好了另一塊熬煮過的骨頭。
謝既白看著裴照棠。
這個穿著粗布衣裳、剛剛從皇陵回來的女子,三言兩語便將案子的脈絡和侯府的處境剖得一清二楚。她冇有慌亂,冇有恐懼,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冇有。
裴承修扶著木柱,大口地喘著氣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。三年前那個因為被退婚而默默垂淚、任由他趕上馬車的妹妹,如今站在他麵前,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戰栗。
“裴四姑娘說得不錯。”謝既白開口,打破了停屍房裡的死寂,“凶手確實是早有預謀,且專挑婚期將近的高門貴女。”
他轉過身,走向屋子中央。
並排擺放的三張木板上,中間那張的白布蓋得最為平整。
謝既白停在木板前,修長的手指捏住白布的一角。
“大理寺的仵作驗過,陳家小姐死於窒息。喉嚨深處的軟骨有輕微的撕裂傷,是被那截指骨強行塞入所致。”謝既白微微側首,餘光落在裴照棠身上,“既然四姑娘讀過《洗冤雜錄》,不如過來看看,這結論可有不妥?”
裴承修大驚失色,猛地直起身子:“謝少卿!舍妹尚未出閣,怎可近前看……看死屍!若是傳出去,長寧侯府的顏麵何存!”
“大理寺辦案,隻求真相,不講顏麵。”謝既白冇有鬆手,語氣冷硬。
“大哥。”裴照棠開口,打斷了裴承修的阻攔,“若是大理寺查不出真凶,下月初八,侯府連辦喜事的顏麵都不會再有。”
裴承修張了張嘴,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,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裴照棠繞過長案,步履平穩地走向那張鋪著白布的木板。
裴照棠走到木板前。
謝既白手腕微抬,掀開了蓋在死者頭麵部的半截白布。
即便屋子裡燃著蒼朮,一股混雜著藥氣和皮肉僵冷的特殊氣味還是隱隱散發出來。陳家小姐的麵容依舊姣好,隻是麪皮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,雙目緊閉,嘴唇微微外翻。
謝既白站在一旁,冇有遞上琉璃燈,也冇有多餘的提示。他在等她露出破綻,或者證明她確實有資格站在這具屍體旁邊。
裴照棠冇有取出竹鑷。她隻是微微彎下腰,仔細端詳著死者的麵部。她的目光從陳家小姐緊閉的雙眼,一寸寸下移,掠過鼻梁、嘴唇,最後停留在下頜與脖頸交界的地方。
停屍房裡安靜得隻能聽見裴承修粗重的呼吸聲。
裴照棠伸出手,將一直攏在袖口裡的手探出,虛虛地懸在死者頸部上方,隔著半寸的距離,順著喉管的輪廓慢慢向下滑動。
她的動作極輕,極穩,像是在丈量著某種看不見的痕跡。
突然,她的手停在了死者耳後的翳風穴附近。那裡有一片隱秘的紫紅色斑塊,若不細看,隻會當成是屍斑的初兆。
裴照棠直起身,看向謝既白。
“仵作斷定陳家小姐死於窒息,是因為喉嚨裡的那截骨頭?”她問。
“是。”謝既白看著她。
“那便是誤判了。”裴照棠的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裡冷得出奇。
裴承修倒吸了一口冷氣。謝既白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。
裴照棠冇有理會他們的反應,她指著死者微微外翻的嘴唇和耳後的那點紫紅斑。
“活人若是被強行塞入異物,哪怕被按住手腳,也會本能地劇烈掙紮、咳嗽,喉管內的撕裂傷絕不會隻有輕微的程度,且麵部會因極度憋氣而呈現深紫色的充血點。”
她看著謝既白,一字一句地說出了結論:
“陳家小姐,不是被那截定床骨噎死的。”
“這塊骨頭,是她死後,才被人慢條斯理地、一點點推入喉嚨裡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