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捲過庭院,門外的銅鎖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響。
距離子時,隻剩下不到半個時辰。
謝既白轉過身,大步走到那套黑衣前。
“把衣服脫了。”他嗓音發寒,“穩婆在門外,意味著子時落鎖後,隻要屋裡稍有動靜,她立刻就能帶人衝進來。你現在脫了黑衣,從後窗走,大理寺的人能把你送出去。”
裴照棠冇有動。
她站在黃銅菱花鏡前,身上那套厚重的黑色喪服像是一個巨大的枷鎖。定魂釘的藥效讓她的半邊臉頰幾乎失去了知覺,每一次呼吸,喉嚨深處都傳來細沙摩擦般的刺痛。
“我走了,規矩不全。明珠連全福夫人的麵都見不到,就會被門外那四個人直接按死在床上。”
裴照棠緩緩轉過身,拖著沉重的步伐,走到林明珠的繡凳左後方。
深吸了一口氣,她雙膝微曲,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
黑衣下襬暗藏的兩塊粗糙硬木板,狠狠地硌在了她的膝蓋骨上。堅硬的木茬隔著單薄的裡衣刺入皮肉,劇烈的疼痛瞬間順著小腿骨衝上頭頂。
裴照棠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,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,但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她強行穩住身形,將雙手背在身後,交疊在一起,貼著後腰,模仿被紅繩死死反綁的姿勢。為了減輕膝蓋上的劇痛,她隻能被迫佝僂起脊背,將頭深深地低了下去。
視野瞬間暗了下來。
被林明珠大紅色的喜服下襬和繡凳完全遮擋。
看不到黃銅菱花鏡,看不到照檯燈,看不到林明珠手裡藏著的團扇。
謝既白走到她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你現在能看到什麼?”
“什麼都看不到。”裴照棠沙啞著嗓音,“看不到扇麵變灰,也就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對明珠下手。”
屋內隻有沉重的呼吸聲。
裴照棠低著頭,目光在昏暗的地麵上梭巡,最終落在了林明珠垂在腳踏邊緣的右腳鞋尖上。
“明珠,你的手還壓在扇柄上嗎?”裴照棠輕聲問。
“在。”林明珠顫抖著回答。
“燈油燒到底,醉骨香發作。”裴照棠盯著那一截紅綢,“你把扇子砸向照檯燈時,動作有多大?”
林明珠低頭看著被喜袖覆蓋的右手。要將扇子準確砸出去,手腕必須猛地向上揚起。
“動作很大,整個右邊袖子都會被帶起來。”
裴照棠的視線死死鎖在那隻繡著並蒂蓮的紅緞鞋尖上。
“人的身體是連著的。你右手猛力上揚,為了保持平衡,右肩會下意識後傾,帶動腰身扭轉。而你的右腳,也會本能地在腳踏上借力。”
裴照棠深吸一口氣:“明珠,試一次。”
林明珠閉上眼,在腦海中想象著那個瞬間。
她猛地向上揚起右手,做了一個用力擲出團扇的動作。
幾乎是在同時,她的右肩向後傾斜,大紅喜服的下襬劇烈晃動了一下。踩在腳踏上的右腳因為用力過猛,鞋底在木板上摩擦,發出一聲短促的“呲啦”響,鞋尖瞬間向外偏移了半寸。
裴照棠看著那偏移的半寸。
“我不看燈。我隻看你的腳。鞋尖偏移的瞬間,就是你砸向照檯燈的瞬間。”
謝既白看著佝僂在地的裴照棠。在完全被剝奪視線的情況下,她硬生生從一個本能動作裡扒出了一線生機。
“但你來得及嗎?”謝既白後退了半步,站在全福夫人起梳的位置上,“你現在雙手反綁,膝蓋被硌死。鞋尖偏移後,你試著起身撲過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