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既白視線落在那把木梳上:“所以,當她站在你身後起梳時,你必須像個已經被藥液抽乾力氣的死人,不能有任何活人的反應。”
裴照棠抬起手,拔下髮髻上的素銀簪子。
如瀑的長髮瞬間散落下來,遮擋住她兩側的臉頰,也將那兩枚發暗的銀錐半掩在髮絲間。
“試位。”她轉身走向梳妝檯。
黃銅菱花鏡前。林明珠僵硬地坐在繡凳上,大紅的嫁衣在昏黃的燈光下刺目。
裴照棠走到她左側,微微垂首。純黑的長髮垂在身前。
謝既白拿過那把黃楊木梳,走到裴照棠的正後方。
男人的身形高挺寬闊,當他在裴照棠身後站定,燈火投下的陰影瞬間將她整個人籠罩。
黃銅鏡裡,映出三人層疊的影子。
“她會這樣拿梳子。”謝既白抬起右手,手腕微轉,梳齒懸在裴照棠發頂上方半寸的位置。“梳三下。然後將你的長髮綰成一個結。”
裴照棠盯著鏡子。
披散的頭髮嚴重阻礙了她的餘光。而謝既白站在她身後,寬大的衣袖垂落,將她左側身後的視野完全遮擋。
“我看不到照檯燈了。”裴照棠說。
“我也看不到你的手。”謝既白看著鏡中裴照棠被髮絲和陰影遮擋的手臂,“隻要你把拿著團扇的手藏好,她站在你正後方,同樣看不見扇麵上鮫綃紗的變化。”
“但她綰完髮髻,會轉過身。”裴照棠盯著鏡麵,“她走嚮明珠的那一刻,會看到我手裡的扇子。”
一隻戴著赤金玉髓鐲子的手,突然伸了過來。
林明珠不知道什麼時候半站了起來。她保持著微屈的姿勢,身體向左側傾斜,大紅色的寬大喜袖順勢鋪展在梳妝檯的邊緣,恰好懸在裴照棠的右手上方。
“藏在我的袖子下麵。”林明珠的聲音還在發抖,手指卻死死摳住桌麵,“陪侍要扶著新娘子。你的手,放在我的喜袖底下。從她的角度轉頭,隻能看到一片紅色。”
裴照棠側過頭。
林明珠臉色蒼白如紙,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黃銅鏡裡的畫麵:“你替我戴了釘子,替我挨第一把梳。我不能隻坐在這裡等你救。”
裴照棠冇有說話。她慢慢將拿著團扇的右手壓低,隱入那片刺目的紅綢之下。
黃銅鏡裡,那一截扇柄和鮫綃紗,被大紅喜袖遮得嚴嚴實實。
謝既白看著鏡子裡的畫麵。
“她梳完你的頭,確認你不能動彈後,纔會轉向新娘子。”謝既白的聲音在裴照棠耳後響起,平靜而沉穩,“當她走嚮明珠,背對你的那一瞬間,就是扇麵變灰、你動手的唯一機會。”
裴照棠應了一聲。喉嚨裡的乾澀感越來越重,咽口水帶起一陣牽扯的刺痛。
侯夫人坐在圈椅裡,看著鏡前那一紅一黑、一坐一立的兩個女兒。
她緊緊握著李嬤嬤的手,指甲幾乎嵌進老仆的手背皮肉裡。眼睜睜看著裴照棠把自己一點點塞進那個專門為死人準備的模子裡,還要將每一步的算計演練得如此熟練,侯夫人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粗喘。她偏過頭,將視線從那麵黃銅菱花鏡上移開。
“把衣服換上吧。”裴承修在門邊低聲提醒,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色,“時辰快到了,外麵隨時會落鎖。”
裴照棠轉身,走向圓桌。
她伸手去拿托盤裡那套純黑的喪服。
布料入手,異常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