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起手帕在脖頸上隨意按了一下，拿起了匣子裡的第二枚銀釘。
重複塗抹，對準，推入。
當第二滴血落在衣領上時，裴照棠放下了手。
黃銅鏡裡，那張清瘦冷淡的臉龐兩側，各自垂著一枚發暗的銀錐。粗大的針體貫穿皮肉，透著一種詭異的對稱。
謝既白靜靜看著她完成這一切。
裴照棠扶著梳妝檯邊緣，慢慢站直身體。
起身的瞬間，一種細微的、如同冰水滴入骨縫般的寒意，正順著耳根處血脈，緩慢卻不容抗拒地蔓延開來。
她試著嚥了一下口水，喉嚨裡彷彿塞了乾草，吞嚥變得十分艱澀。
藥效已經開始滲透。
“夫人。”裴照棠轉身，看向圈椅裡的長寧侯夫人。聲音低沉了些許，帶著一絲沙啞。
侯夫人猛地睜眼，看著她衣領上的血跡，嘴唇抖動兩下，隻發出一個微弱的音節。
就在這時，東次間門外，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。
裴承修立刻走到門後。
敲門聲響了三下。管事站在門外，手裡托著一個沉甸甸的托盤。
“夫人，前院……前院又有東西送來了。”管事聲音聽起來快要哭了。
裴承修拉開門縫，接過托盤。
托盤上，放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純黑色衣衫。料子極其厚重，不見半點反光。
在這套黑衣上麵，壓著一把巴掌大小的黃楊木梳。梳齒細密，梳柄處用暗紅色的硃砂畫了一道符籙。
“這又是什麼規矩？”裴承修盯著那套黑衣，頭皮發麻。
裴照棠邁步走到圓桌前，看著托盤裡的東西。耳垂處傳來的寒意，讓她的思維變得冷酷而清晰。
管事站在門外，結結巴巴回稟：“來人說，陪侍的女眷要穿這套純黑的喪服，屬陰。新娘子穿大紅喜服，屬陽。一陰一陽，方能定住床骨。”
屋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“還有……”管事嚥了一口唾沫，目光驚恐地看著地磚。
謝既白轉過頭，淩厲的目光穿透門縫釘在他身上：“說下去。”
管事渾身一哆嗦，硬著頭皮開口。
“來人交代，初五子時，全福夫人進門的第一件事，不是給新娘子上頭。陪侍的女眷必須披散頭髮。全福夫人要先用那把黃楊木梳，將陪侍的頭髮梳順，綰成死結。確認沾了陰氣，這才能轉身去碰新娘子。”
裴照棠視線垂落。
托盤裡，畫著硃砂的木梳靜靜躺在純黑的喪服上。
耳邊剛戴上的銀釘直直墜扯著血肉，傷口處的寒意正順著經絡緩慢往下遊走。
在那扇即將落鎖的喜房裡。
在燃著醉骨香的照檯燈前。
全福夫人的第一把梳子。
不梳新娘。
梳陪侍。
托盤上的純黑衣衫，像是一灘化不開的濃墨。
裴照棠的左耳垂已經感覺不到尖銳的痛楚了。白蠟封堵了外側的傷口，但那種冰涼的麻木感正沿著耳後的經絡，一點點向下頜和後頸蔓延。她每一次呼吸，喉管裡都像是有細沙在摩擦。
她冇有去碰那套黑衣，而是拿起了壓在上麵的黃楊木梳。
梳齒磨得很鈍，木質發沉。梳柄處畫著硃砂符籙，紋路裡嵌著一絲極淡的、發黑的泥垢。
“進門第一件事，全福夫人會藉著規矩走到我身後。”裴照棠嗓音發啞，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，“第一把梳子，梳齒落頭皮。如果我因為拉扯出聲，或者本能地掙紮……”
她看著那鈍重的木梳邊緣。
“她就會知道，定魂釘裡的藥還冇把人徹底封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