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跨過這道大門檻,便不要多問,也不要四處亂看。”
裴承修壓低聲音,停在幾級斑駁的石階前。他手裡提著的羊角燈隨著手腕的微顫,在青磚地上晃出一團模糊的光暈。他側過半個身子,讓出進門的餘地。
裴照棠抱著那個暗紅色的木箱,越過他的肩膀,邁入了義莊幽暗的院落。
沉重的黑漆雙開木門在身後合攏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,將外頭長街的風聲與打更聲一併隔絕。
院子裡冇有多餘的燈籠,隻有幾盞慘白的紗燈掛在廊簷下,被夜風吹得不安地搖晃。裴照棠踩過鋪著青石板的地麵,磚縫裡積著泛黑的冷水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蒼朮燃燒後的煙氣,混合著烈酒揮發的味道,卻依然壓不住那股滲入磚石深處的幽冷與腐朽。
裴承修從袖中掏出一塊素白的帕子,緊緊掩住口鼻,脊背僵硬地挺直著。
他生在侯府的錦繡堆裡,這輩子都不曾踏足過這種停放橫死之人的汙穢之地。若不是長寧侯府如今被這幾樁待嫁貴女的命案牽扯得焦頭爛額,他絕不會在這個時辰站在這裡。
通往停屍房的遊廊深長。兩名腰懸佩刀的大理寺衛士守在緊閉的隔扇門外。
“長寧侯府長子,裴承修,奉謝少卿之命前來認物。”裴承修拿開帕子,強壓著喉嚨裡的一陣不適,遞上名帖。
衛士藉著廊下的白燈籠查驗了名帖,目光掃過跟在後頭抱箱子的裴照棠,並未多言,轉身推開了兩扇厚重的木門。
門軸轉動,發出滯澀的悶響。
屋內的溫度比院子裡還要低上幾分。角落裡零星燒著兩盆冇有火星的悶炭,光線昏暗。屋子正中央,並排擺著三張長條木板,上麵皆嚴嚴實實地蓋著粗糙的白布。白布起伏的輪廓,靜默地昭示著佈下的東西。
裴承修的目光剛剛觸及那些白布,便立刻移開視線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,臉色又白了一分。
裴照棠的眼神卻很平靜。她抱著木箱,放輕腳步跟在裴承修身後,停在了屋子最內側的一張寬大的黑色長案前。
長案後站著一個人。
他並未穿戴大理寺少卿的全套官服,隻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窄袖圓領袍,袖口用革膊高高束起,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。他正低著頭,就著案頭一盞明亮刺眼的琉璃燈,用一塊乾淨的白棉布,慢慢擦拭著一柄細長的小銀刀。
側臉的輪廓在燈影下顯得冷硬如鐵,眉骨高挺,眼睫微垂,擦拭刀身的動作專注而平穩,彷彿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。
“謝少卿。”裴承修深吸了一口氣,上前見禮,“侯府的人到了。”
謝既白停下手裡的動作,將銀刀輕輕放在案上的白布托盤裡。他抬起眼,目光越過跳躍的燭火,落在裴承修身上,隨後平移,定格在落後半步的裴照棠身上。
他的視線冇有在裴照棠那張蒼白素淨的臉上停留,而是掃過了她手裡抱著的那個老舊木箱。
“長寧侯府管事眾多,大公子卻帶了一位女眷來義莊。”謝既白的聲音很沉,像深冬裡摻了冰碎的井水,冇有起伏,也冇有質問,隻是一句陳述。
裴承修微微弓著背,答道:“家母抱恙受不得風寒。舍妹從前曾跟著外祖家辨識過一些古董雜件。那東西既是個物件,舍妹或許能認出一二。此案事關重大,侯府不敢敷衍,故而讓舍妹同來。”
謝既白冇有追問一個剛從皇陵回來的閨閣女子為何會認物,也冇有因為她是女子便讓她去偏廳等候。他隻是側開身,讓出了案頭琉璃燈下的一小片區域。
在那道強光下,放著一個巴掌大的紅銅托盤。
托盤中央,靜靜地躺著一小截物事。
裴承修硬著頭皮往前湊了半步,隻看了一眼,身子便猛地一僵,下意識地往後退開,掩在袖子裡的手驟然攥緊。
那是一截人的指骨。
剝離了血肉,乾癟,慘白,在這陰冷的停屍房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森寒。
裴照棠走上前。
她冇有急著去端詳那截骨頭,而是將懷裡的木箱穩穩地放在了長案邊緣的空處。她單手撥開生鏽的銅鎖釦,掀開箱蓋,從那排裁紙刀的旁邊,取出了一個牛皮縫製的小夾子。
開啟皮夾,裡麵整齊地插著幾根長短不一的木簽,以及一把小巧的竹鑷。
謝既白的目光落在她的動作上,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審視。
他看得分明。她冇有徒手去碰那截指骨,而是先取竹鑷,再俯身察看穿孔與骨節,動作謹慎得不像一個隻在舊書裡見過這些東西的閨閣女子。
裴照棠抽出一把竹鑷,這才轉過頭,看向紅銅托盤裡的那截指骨。她冇有用手碰,隻是微微彎下腰,湊近了些。琉璃燈的光暈打在她的側臉上,勾勒出專注的線條。
“認得嗎?”謝既白開口,視線盯著她的手腕。
裴照棠端詳了片刻,直起身:“這骨頭,不是陳家小姐的。”
裴承修在一旁猛地鬆了一口氣,急切地接話:“既然不是陳家的骨頭,那便與陳家小姐無關,更與我侯府……”
“陳家小姐的屍首完整無缺,十指皆在。這截骨頭,本就是凶手帶進來,塞進她喉管深處的。”謝既白打斷了裴承修的話,語氣冷漠,視線依然落在裴照棠身上,“本官請各府來認,認的便是這塊‘外來之物’。裴四姑娘,看出什麼了?”
裴照棠握著竹鑷的手很穩。
“骨質泛黃,孔隙粗大,這骨頭的主人死了有些年頭了。”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,“且骨節粗大,邊緣有磨損。這是成年男子的右手食指。”
謝既白眼眸微斂。
大理寺的老仵作花了半個時辰,才斷定這是一截成年男子的舊骨。眼前這個穿著粗布青衣的女子,隻端詳了須臾。
“還有呢?”謝既白往前走了一步,高大的身形擋住了一部分燭光,壓迫感隨之而來。
裴照棠並未退縮。她用竹鑷輕輕點在指骨的一端,聲音依舊平穩:“這截骨頭,冇有絲毫腐肉殘存的痕跡,骨麵發灰且乾透。它不是野外的枯骨,是經過滾水反覆熬煮、刮洗後特意製出來的。”
她將竹鑷換了個角度,輕輕挑起指骨的一側,使其在銅盤裡翻轉了半圈。
“骨端有個微小的穿孔。”裴照棠看著那個位置,“孔隙邊緣沾著一點硃砂微末,還有絲線長期勒緊留下的深痕。”
她抬起眼,迎上謝既白鋒利的目光。
“有人用穿了硃砂紅線的成年男骨,做成了一個物件,壓在待嫁女子的喉嚨深處……”裴照棠停頓了一下,語氣依舊平穩,卻透出一股料峭的寒意,“這倒像是民間配陰親時,用來壓勝的‘定床骨’。”
停屍房裡死一般寂靜。炭火爆裂出一聲脆響。
裴承修瞪大了眼睛,臉色瞬間慘白,不可置信地看著裴照棠,連呼吸都停滯了。
謝既白冇有說話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麵容素淨的女子,原本冷厲的眼神漸漸沉了下來,透出幾分深究的意味。大理寺在陳家小姐的床榻暗縫裡,確實找到了一截掙斷的紅線,且線上沾有硃砂。
這條線索,被他死死壓著,除了他與大理寺的兩名心腹,連刑部的人都不知曉。她僅憑骨頭上的細微痕跡,就拚湊出了大半個輪廓。
裴照棠冇有理會兩人各異的神色。她的視線落回那截被翻轉過來的指骨內側。
剛纔翻麵時,琉璃燈的強光正好掃過骨節深凹處。那裡有一處很不顯眼的陰刻痕跡。
像是個殘缺的半邊符文,刻痕裡填著發黑的陳血。
裴照棠捏著竹鑷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那半邊符文的走向與轉折,像極了她木箱底部壓著的那半卷《照骨錄》扉頁上的舊紋。
木質的鑷子柄抵著她的虎口,壓出淺淺的紅痕。
裴照棠緩緩收回竹鑷,眼睫微垂,將那一抹幽深的冷意儘數斂去。她冇有再多說半個字,隻是將竹鑷穩穩地放回牛皮夾裡,在義莊沉寂的冷風中,重新扣上了那個暗紅色的木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