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承修的呼吸一滯。
“這塊紗布變色的那一刻,就是她大拇指即將按下喜梳機括的最後期限。”裴照棠目光冷厲,“紗布全灰,我必須動手。不論她梳到了第幾下,我都不能再等。否則我不僅救不了明珠,自己也會變成一具軟骨屍體從承塵上摔下來。”
屋內陷入了沉默。
林明珠坐在繡凳上,雙手死死攥著衣角。她看著承塵上那個半隱在黑暗中的身影,嘴唇微微發顫。
“篤篤。”
東次間的正門外,傳來了兩聲極輕的敲門聲。
門軸已經被裴承修暗中削薄,此刻隻是虛掩著。裴承修立刻上前拉開門縫。
謝既白一身常服,跨過門檻。他身上帶著深秋夜裡特有的寒氣,連眉宇間都透著常年在刑獄中浸淫出的冷肅。
他徑直走到圓桌旁,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,擱在桌麵上。
“王四進京了。”
謝既白聲音不高,卻在屋內砸出一道驚雷。
“大理寺的人在城南的悅來客棧盯住了他。”謝既白修長的手指按在那份卷宗上,“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。他在鄉下接了一個人進京。”
裴照棠從高腳凳上躍下,走到圓桌前:“什麼人?”
“一個穩婆。”謝既白深邃的目光落在裴照棠臉上,“專門替人接生,也兼做些民間走腳營生的穩婆。王四在陳家小姐出事前兩日,也曾秘密接她進過一次京。那次之後她便回了鄉下,直到昨日纔再次被接來。”
裴照棠眉頭微蹙。
梳妝、上頭、配陰親,都不需要穩婆。一個全福夫人,一把藏了手段的喜梳,一根定床骨,足以要了新娘子的命。
她立刻翻開卷宗,快速掃過大理寺捕吏記錄的口供和行蹤。
“她進京後,去了哪裡?”
“太常寺丞府的後角門。”謝既白答道,“今日午後,王四用一頂青布小轎將她抬進了府。半個時辰前,她才從裡麵出來,重新住回了客棧。”
裴照棠盯著卷宗上的字跡。
喜梳、頭油、壓魂牌、定床骨、子時封窗、照檯燈、醉骨香……這些已經是十分完備的手段。那幕後之人行事滴水不漏,在這個時候找一個不相乾的穩婆來暴露行蹤,絕非畫蛇添足。
“謝少卿。”裴照棠看向他,“大理寺查陳家小姐、威遠伯府嫡女和李尚書家庶女的舊檔時,仵作可曾驗過她們最私密之處?”
此言一出,侯夫人猛地站起身。
“四姑娘!慎言!”侯夫人聲音微微發抖,“未出閣的貴女,死後怎可深驗那等隱秘之處!”
謝既白冇有接侯夫人的話。他靜靜看著裴照棠,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“大理寺接手陳家案子時,屍體已經入殮。”謝既白嗓音沉穩,“當時隻驗了喉嚨裡的異物和頭皮上的針孔。威遠伯府和李家,更是以保全名節為由,極力阻撓仵作深驗,匆匆下葬。”
裴照棠指尖在卷宗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新娘子死在出閣前夜,本就不吉。若仵作再要深驗那些地方……”裴照棠抬起眼,聲音透著徹骨的涼意,“主家寧可吃下啞巴虧,也會把人匆匆下葬。”
裴照棠轉過身,看向坐在繡凳上的林明珠。
“在梳頭之前,在拔出毒針的那半炷香裡,她究竟要藉著紅綢封窗的昏暗,對明珠做什麼?”裴照棠緩步走到梳妝檯前,拿起那把尋常的木梳,“民間配陰親,講究‘結髮同心,骨肉相連’。那截刻著殘符的定床骨封死喉嚨,毒梳刺破頭皮,但這或許還不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