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從點燈到燒至香粉,我隻有半炷香的時間。在這燈油見底的最後一瞬,她若拔針,我便拿人。若我吸入了醉骨香,從承塵上摔下來……”
裴照棠的目光落向那扇被削薄了門軸的正門。
“外頭的門板,大理寺就必須在那一瞬間,連根踹碎。”
謝既白的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。他看著眼前這個將自己的命一併押上賭桌的女子,握著精鐵短刃的手背青筋暴起,眼底的厲色與沉怒幾乎要將夜色撕裂。
他知道,這一腳踹門的力道和時機,此刻已經重重地壓在了他的刀刃上。
初五當夜,鎖門之後,這間密不透風的紅綢喜房裡,第一個麵臨生死一線的,已經不再是坐在鏡前的新娘,而是藏在暗處、隨時會被毒香噬骨的守門人。
初四。
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來,正院的紅綢已經將夕陽的餘暉儘數擋在了窗外。屋內點起的燈燭,隻能勉強照亮拔步床前的一小片地方。
裴照棠站在拔步床側,手裡捏著一塊拇指大小的薑片。
她冇有抬頭看那片隱冇在黑暗中的承塵,而是用薑片在自己的鼻下、人中以及兩側太陽穴處,重重地擦拭。辛辣刺鼻的薑汁滲入麵板,熏得她眼底泛起一層生理性的水光,腦海中卻換來了一陣清明。
李嬤嬤在一旁看著,壓低聲音:“四姑娘,這生薑能防得住那無色無味的醉骨香嗎?”
“防不住。”裴照棠將用過的薑片扔進旁邊的水盆裡,“這隻能在香氣初起時,用刺痛感強行逼著自己保持清醒。一旦燈油燒到底部的香粉,不出十息,承塵上的空氣就會讓人徹底失去力氣。”
裴照棠轉過身,看向梳妝檯。
那盞雕刻著閉目童子的黃銅照檯燈,靜靜地立在那裡。
“夫人,前院可備好了‘避風紗’?”裴照棠問。
長寧侯夫人坐在一旁的圈椅裡,臉色依舊蒼白,但眉宇間已經不見了前兩日的慌亂,取而代之的是主母坐鎮的沉斂。
“備好了。是從庫房裡翻出來的兩匹細鮫綃紗,原本是夏天用來糊窗戶擋蚊蟲的。”侯夫人示意李嬤嬤將一卷輕薄如霧的白紗呈上來,“按你的吩咐,已經裁剪成三尺見方的塊了。”
裴照棠接過鮫綃紗,走到拔步床前,仰頭看向上方的承塵。
“李嬤嬤,勞煩搬個高腳凳來。”
裴照棠踩著高腳凳,雙手攀住拔步床厚實的金絲楠木圍欄,動作輕捷地翻上了那片兩尺多高的逼仄空間。
承塵上積了一層薄灰。裴照棠冇有理會,半趴著身子,將那塊裁剪好的鮫綃紗,仔細地鋪在承塵邊緣、正對著梳妝檯的位置。她用銀簪將紗布的四角死死釘在木板的縫隙裡,使其繃得緊緊的,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。
“四姑娘,這是何意?”裴承修站在床下,仰頭看著她的動作,滿臉不解。
裴照棠從承塵上探出半個身子,指著梳妝檯上的照檯燈。
“熱氣帶著醉骨香往上走,最先彙聚的地方,就是拔步床頂。我鋪這層鮫綃紗,不是為了擋香,而是為了‘看’香。”
裴照棠的聲音在昏暗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鮫綃紗細密,遇熱氣會微微鼓起,遇水汽會變沉。初五子時,全福夫人點亮那盞照檯燈後,我會趴在這層紗布後麵。當燈油燒到底部,醉骨香開始揮發時,香粉中夾雜的微小顆粒會隨著熱氣上升,附著在這層純白的紗布上。它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從白色變成暗灰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