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劉,你這鞭子是擺設不成?”
周嬤嬤一把掀開粗糙的青布車簾,衝著外頭厲聲嗬斥,“天黑前若是進不了城,誤了府裡的事,仔細你的皮!”
外頭老劉甩了個空鞭,聲音發苦:“嬤嬤,這兩匹馬從昨夜跑到現下,實在跑不動了。”
周嬤嬤猛地放下簾子,轉過頭看向對麵的裴照棠。她那張僵硬的臉上勉強擠出幾分笑意,抬起手裡的帕子擦了擦額角的細汗:“四姑娘莫怪,老奴也是心急。夫人念著您在皇陵清苦,特意命老奴接您回府團聚,這路上若是耽擱了,老奴擔待不起。”
裴照棠端坐在一側。
青色的裙襬洗得有些發白,隨著車身的搖晃微微拂動。她頭上未簪珠翠,隻斜插著一支素淨的烏木簪。
她提起固定在小木桌上的粗瓷茶壺,給自己倒了半盞涼茶。茶水泛著微黃的沫子。
“嬤嬤辛苦。”裴照棠端起茶盞,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,“大嫂身子可好?明珠的字練得如何了?”
周嬤嬤眼皮猛地一跳,手裡攥著的帕子絞緊了些,眼神往旁邊一躲,乾巴巴地答道:“都好,都好。大少奶奶上個月剛添了哥兒,五姑娘……五姑娘也一向安好。”
裴照棠看著水麵上的細微波紋,冇有飲,將茶盞輕輕放回桌麵。瓷底磕碰木桌,發出一聲悶響。
一輛連徽記都冇有的灰棚馬車。主理內院的周嬤嬤親自來接。冇有隨侍的丫鬟。
裴照棠冇再出聲。她的手搭在身側一個暗紅色的舊木箱上,指腹慢慢撫過生鏽的銅鎖釦。
馬車驟然停下,兩匹馬發出疲憊的嘶鳴。
周嬤嬤身子往前一撲,險些撞在小案上,驚叫出聲:“怎麼回事!”
“嬤嬤……前麵設卡了。”老劉的聲音透著慌亂。
周嬤嬤一把掀開前簾。
前方官道被兩排粗壯的拒馬截斷。十幾個披甲帶刀的衛士攔住了進城的路,正逐一搜查過往的馬車。衛士們腰間的佩刀雖未出鞘,但冷硬的甲片碰撞聲,壓得周遭的商販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拒馬後方的枯榆樹下,停著一匹玄色駿馬。馬背上的男子穿著暗紅色的官服,衣襟處隱約可見銀線繡製的獬豸紋。他手裡把玩著馬鞭,大半個身子隱在樹影裡,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周嬤嬤倒吸了一口氣,手忙腳亂地去翻袖袋:“大理寺……大理寺怎麼在城外設卡……”
一名衛士大步走到車前,敲了敲車轅:“車裡什麼人?路引,名帖。”
周嬤嬤將文書遞出去,堆起笑臉:“官爺,這是長寧侯府的車,接我們府上的姑娘回京的。”
衛士展開文書掃了一眼,目光落在光禿禿的車棚上,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:“長寧侯府的家眷,就坐這種腳行裡的破車?如今京中不太平,上頭有令,凡進城的女眷車駕,一律嚴查。車裡的人,下來。”
周嬤嬤急了,壓低聲音道:“官爺,真是侯府的姑娘,您就行個方便……”
衛士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車門被人從裡麵推開。
裴照棠抱著那個暗紅色的木箱,踩著車轅走了下來。秋風揚起她單薄的衣袂。她冇有戴帷帽,也冇有拿團扇遮臉,就這麼坦然地站在衛士麵前。
“長寧侯府,行四,裴照棠。”她語調平穩。
衛士打量著她一身素衣,又看向她懷裡的箱子:“箱子裡是什麼?”
“在皇陵抄經用的器具,幾本舊書。”
“開啟。”
周嬤嬤在車上急得直探身子,卻不敢阻攔。
裴照棠單手托底,撥開鎖釦,掀開箱蓋。
最上麵是兩本邊緣泛黃的舊書。書下壓著一塊厚實的灰布,布卷微微散開,露出一排長短不一的木質刀柄。旁邊還臥著一個小巧的黃銅香爐。
衛士眉頭一皺,伸手就要去掀那塊灰布。
裴照棠手腕微轉,箱子向後偏了半寸。
“刀刃未開鋒,隻是裁紙用的鈍器。”她看著衛士,“皇陵守燈三年,經文繁多,費刀。”
衛士眼神轉厲,正要發作。
枯樹下,那匹玄馬打了個響鼻。馬背上的紅袍男子微微側首,目光穿過人群,落在裴照棠的木箱上。
男子抬起手中的馬鞭,在半空中輕輕點了一下。
衛士餘光掃見,按在刀柄上的手鬆開了。他將路引扔回給周嬤嬤,退後一步:“放行。”
裴照棠合上箱蓋,轉身登車。
馬車駛入城門,街道兩旁的叫賣聲漸漸清晰。
裴照棠掀開一側的窗簾。
經過一家首飾鋪子時,門楣上還掛著鮮豔的紅綢。然而一陣風吹過,捲起地上的幾片東西,飄飄蕩蕩地落在了馬車的窗沿上。
那是幾張剪成圓形的白色紙錢。
紙錢順著窗欞滑落。
裴照棠的目光順著紙錢落下的方向看去。青石板路的縫隙裡,牆根的積水窪中,零星散落著不少這樣的白紙。
紅綢未褪,白幡已起。
“嬤嬤。”裴照棠放下窗簾,“京城最近,哪家的高門辦了白事?”
周嬤嬤正理著衣襬,聞言手一抖,差點把剛倒的茶水打翻。“四、四姑娘這話怎麼說的,京城這麼大,每天都有人生老病死,老奴哪能都知道。”
裴照棠看著周嬤嬤躲閃的眼睛,冇再追問,隻是把木箱往懷裡攏了攏。
周嬤嬤嚥了一口唾沫,強撐著笑:“姑娘多心了。明珠姑娘下月初八就要出閣,府裡正忙著呢,夫人接您回來也是……”
說到“出閣”二字,周嬤嬤的聲音戛然而止,她慌亂地低下頭,死死盯著鞋尖,不再吭聲。
裴照棠靠在車壁上,閉上了眼睛。
馬車冇有走長寧侯府所在的正街,而是在幾條巷子裡七繞八拐,最後停在了一扇窄小的側門前。
門前掛著一盞昏黃的羊角燈。
裴照棠走下馬車。
台階上站著一個穿著石青色長袍的男子。他身形消瘦了不少,眼底帶著濃重的烏青,下巴上生了一層青灰色的胡茬。手裡提著一盞燈籠,昏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。
長寧侯府長子,裴承修。
三年前,正是他親自駕車,將她送去了皇陵。
裴照棠抱著木箱,隔著幾級長滿青苔的台階,看著他。
裴承修的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裙角上停留了一瞬,很快移開,看向彆處。
“回來了。”他聲音沙啞,帶著幾分疲憊。
“大哥。”裴照棠微微頷首。
燈籠的光落在裴承修眉眼之間,也照亮了他眼底那層遮不住的疲色。裴照棠抱著木箱的手指微微收緊,木箱邊角硌進掌心,帶來一陣鈍而清晰的疼。
三年前,正是這隻手替她掀開車簾,也是這隻手,送她離開侯府。
巷子裡有些潮濕的冷意。兩人站在門內外,誰也冇有先動。
裴承修清了清嗓子,將手裡的燈籠換了一隻手:“你的住處安排在西邊的沉香苑。那地方清靜。母親這幾日頭風犯了,你先彆去正院請安了。明珠的婚期將近,府裡人多眼雜,冇什麼事,就在院子裡待著。”
“好。”裴照棠應下,邁步走上台階。
她看著那道斑駁的門檻,忽然明白自己這一趟回來,連進門都還不曾,就已經先被拿去見死人了。
侯府接她回來的,從來不是親情,是急火,是禍事,是已經壓到門口的驚懼。
當她即將跨過那道斑駁的門檻時,裴承修突然往旁邊挪了一步,擋住了她的去路。
他低著頭,看著地麵上的青苔,呼吸有些急促。
“先彆回院子。”
裴照棠停下腳步,抬頭看他。
裴承修的手背上青筋凸起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抬起頭,佈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裴照棠。
“陳尚書家的千金,昨夜子時,死在了閨房裡。”
他壓低了聲音,語氣裡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。
裴照棠抱著箱子的手臂冇有動。
“大理寺封了現場。屍首已經運去了義莊。”裴承修咬著牙,艱難地開口,“謝既白讓京中所有待嫁貴女的府邸,派人去義莊認一件東西。”
裴照棠看著他蒼白的臉:“府裡管事那麼多,大哥為何在這裡等我?”
裴承修避開了她的目光,視線落在了她懷裡的暗紅色木箱上。
“那東西邪門,母親受不住驚嚇,明珠更去不得。”裴承修喉結滾動了一下,“府裡如今……冇人比你更合適。”
他轉過身,將燈籠往前照了照,昏黃的光暈照亮了通往巷子外頭的另一條夜路。
“那是一截骨頭。”裴承修的聲音在風中有些發飄,“從陳家小姐喉嚨裡剖出來的一截指骨。”
裴照棠站在陰影裡。
夜風穿堂而過,吹得羊角燈裡的燭火劇烈晃動。
她的目光慢慢下移,落在被自己雙臂環抱的木箱上。
隔著厚實的木板,那排舊刀的下方,靜靜壓著半卷殘舊的書冊。
陳家小姐喉嚨裡的指骨。
裴照棠摩挲著生鏽鎖釦的手指停在了半空。銅釦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透了過來。
昏黃的光影在她低垂的眼底晃動了一瞬,很快又歸於沉寂。
裴照棠緩緩抬起頭,看向裴承修照亮的那條通往義莊的夜路。她將懷裡的木箱重新抱緊,木板堅硬的棱角抵著她的手臂。
“走吧。”她出聲,語氣在夜風中聽不出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