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漆描金木匣送進來的那股屍臭味,以及隨之而來的“子時封窗”的規矩,像是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巨石,死死地壓在了長寧侯府正院所有人的心頭。
侯夫人由李嬤嬤攙扶著回了正房,步伐不再像往日那般沉穩,而是透出一種強撐到極致的虛浮。林明珠則如同一個泥塑木雕,呆坐在繡凳上,眼裡的光一點點黯了下去。
夜深人靜,打更的梆子敲過了三下。
裴照棠回到自己暫住的東暖閣。她冇有喚丫鬟伺候,自己挑亮了那盞半舊的琉璃燈,隨後走到床尾,開啟了那個從皇陵一路抱回來的暗紅色木箱。
木箱裡隻有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,以及壓在最底下的一卷用油紙層層包裹的舊冊。
裴照棠將那捲舊冊拿出來,走到桌案前坐下。
這是她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,《照骨錄》。
母親生前極少提及江南林家的往事,更不許她沾染任何與陰陽堪輿、驗骨斷香相關的雜學。這卷殘破的冊子,是母親臨終前,硬塞到她手裡的。
“棠兒,若非到了萬不得已、身家性命懸於一線之時,絕不可翻開此卷。”
母親那雙枯瘦如柴的手,死死攥著她的手腕,眼神裡透著一種裴照棠至今都無法理解的恐懼和決絕。
“這冊子裡記的東西,能救人,更能生生世世地纏死人。”
三年來,裴照棠在皇陵清苦度日,哪怕被人百般刁難,她也從未想過要動用這卷被母親視為禁忌的冊子。她原以為,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去觸碰那些陰冷晦澀的文字。
直到她在那輛回京的馬車裡,聞到了墳頭土的腐氣;直到她在大理寺的義莊裡,從陳家小姐的喉嚨裡挑出了那截刻著殘符的定床骨。
裴照棠深吸了一口氣,緩緩揭開了那層發黃的油紙。
冊子的封皮已經脫落,紙張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。裴照棠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和詭異圖紋間翻找。
這不僅僅是一本記錄如何驗看屍骨的仵作手劄。在這卷殘冊的後半部分,用一種顏色極深的硃砂,記錄著許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民間厭勝之術、配陰親的邪法,以及如何利用屍氣和陰物來害人的手段。
裴照棠的目光迅速掠過那些關於“墳頭土壓陽”、“硃砂骨屑鎮魂”的記載,這些她都已經在那把喜梳和那隻軟枕上見識過了。
她要找的,是那個陰刻在定床骨深凹處、又被謝既白在八卦鏡背麵發現的半邊殘符。
以及,那個為何要在午夜子時、用紅綢封死門窗上頭的惡毒規矩。
琉璃燈的燈芯偶爾爆出一團細小的燈花,昏黃的光暈落在泛黃的書頁上。裴照棠翻書的動作很輕,卻透著一股不容喘息的急迫。
不知翻了多久,裴照棠的手指猛地頓住了。
在殘卷快要翻到儘頭的一頁上,赫然畫著半個極其詭異的硃砂符文。
那符文的起筆猶如靈蛇吐信,轉折處又似利刃刮骨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邪之氣。雖然隻是半邊,但與裴照棠在陳家小姐喉嚨裡的那截定床骨上看到的刻痕,在走勢和神韻上,完全吻合。
這絕不是巧合。
裴照棠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幾分,目光順著那半個殘符,落在了旁邊那段幾乎快要被蟲蛀得看不清字跡的批註上。
“……以枉死之骨為引,刻離魂之符,配以屍油空心木梳,封頂門七竅。然此法極凶,若欲成事,必擇陰陽交替、百鬼夜行之子時。”
裴照棠的指尖在“子時”二字上重重地點了一下。果然,全福夫人將上頭的時辰從黃昏改到半夜,絕不是什麼菩薩的明示,而是這套陰絕手法最關鍵的一環。
她繼續往下看去,但接下來的字跡,卻被一大塊暗褐色的汙漬徹底模糊了。
裴照棠皺起眉頭,將那頁紙湊近琉璃燈,試圖辨認汙漬底下的殘跡。
就在這時,東暖閣半開的窗欞外,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破空之音。
“篤。”
一點寒芒閃過,一柄極其小巧的無羽飛刀,精準地釘在了裴照棠麵前的桌案上。飛刀的尾端,赫然綁著一張捲成細筒的薄紙。
裴照棠冇有驚呼。她拔下飛刀,展開紙條。
謝既白的字跡依舊力透紙背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,但這一次,紙條上的內容,卻讓裴照棠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——“大理寺暗查太常寺丞府舊檔。那全福夫人並非其原配結髮,而是十年前,太常寺丞在江南任職時,從鄉下納進府的繼室。其人原姓林。”
裴照棠捏著紙條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江南。
林家。
又是江南林家。
長寧侯夫人的陪嫁丫鬟周嬤嬤,是從江南林家出來的;那件縫著死人頭髮和八字的妝花喜服,是從江南織造局送來的;那個趁夜溜進東庫房做手腳的秦繡娘,也是侯夫人從江南老家請來的。
而現在,這個打著“全福夫人”的旗號,用一把浸滿屍油的空心木梳,連續害死了京城三家高門貴女的毒婦,竟然也是十年前從江南林家所在之地出來的繼室!
這已經不再是一個為了謀財害命、或是為了替林明珠擋災的簡單內宅陰謀了。
這分明是一張從十年前就開始編織、以江南林家為源頭、以京城各路高門大戶為獵場、以這些待嫁貴女的性命為祭品的巨大蛛網。
而裴照棠,這個帶著江南林家血脈、卻被侯府視如敝履的棄女,從她被那輛塞滿墳頭土的馬車接回京城的那一刻起,就已經被那隻看不見的毒蜘蛛,死死地粘在了這張蛛網的最中心。
“謝既白。”裴照棠在心底默唸著這個名字,清冷的眼眸中翻湧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銳利。
他查到了全福夫人的根底,補上了這條毒蛇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塊鱗片。內裡她看物,外頭他查人,這不僅是配合,更是一種在生死邊緣上交換底牌的並肩。
裴照棠收回思緒,目光再次落在了桌案上那捲殘破的《照骨錄》上。
雖然中間關鍵的一段批註被汙漬掩蓋,但她順著汙漬的邊緣,在這一頁的最後,勉強辨認出了幾個令人觸目驚心的殘字。
“……若不封窗……則魂無所依……反噬其主……”
裴照棠的瞳孔驟然一縮。
她終於明白,為何那個全福夫人不僅要改時辰,還要在這大紅喜慶的侯府正院裡,要求用整幅的紅綢將東次間所有的窗戶死死封住,甚至不透半點月光,隻留那一盞龍鳳喜燭。
“子時上頭,紅綢封窗……”
裴照棠的聲音在這寂靜的東暖閣裡,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她看著銅鏡裡自己那張蒼白而冷肅的臉,心中已經有了計較。這根本不是在給活人上頭理妝,這是在利用這半炷香的黑暗和紅綢的遮掩,將新娘子硬生生拖入某個不見天日的陰法陣眼中。而那把塗滿屍油的喜梳,便是釘死這陣眼的最關鍵的一步。至於這陣法最終要結成什麼陰毒的果,這殘缺的半頁紙已經無法給出答案。
但今日已是廿八。
距離初五子時,那個全福夫人帶著那把暗紫黑色的奪命喜梳,踏進這間被紅綢封死所有生機的喜房,隻剩下最後七天。
而這一次,那毒婦要對付的,將不再是那些被吉利話矇蔽了雙眼的無知主母,而是裴照棠這個已經看破了她的殺器、並且早就在帳幔後頭握緊了刀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