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嬤嬤?”
裴承修的聲音猛地拔高,像是一把被人生生扯斷的弓弦,在空曠的堂屋裡發出刺耳的震顫。
長寧侯夫人身子晃了晃,腳下一軟,一腳踩在了方纔滾落的沉香木佛珠上。堅硬的沉香木在鞋底摩擦,發出沉悶的碾壓聲。
“好一個遮天蔽日的家賊!”侯夫人咬著牙,眼底驟然爆發出極度的震怒與駭然,“我身邊最得臉的掌事嬤嬤,竟然把手伸到了明珠的喜床上!”
侯夫人猛地轉頭看向裴承修,臉色鐵青:“帶上你父親留在前院的十個佩刀護院,立刻去後院拿人!若是她敢反抗,就地打斷雙腿拖過來!”
“慢著。”
裴照棠清冷的聲音,如同一盆冰水,瞬間澆在了侯夫人和裴承修的怒火上。
“大哥,帶兩個嘴嚴的心腹去即可,切記不可動用前院的佩刀護院。”裴照棠走到裴承修麵前,語速極快,毫不拖泥帶水,“周嬤嬤掌管內院十幾年,這宅子裡到處都是她的眼線。前院一拔刀,後院必定有人給她通風報信。直接去她的住處,兵分兩路,你帶人堵正門,讓李嬤嬤帶幾個人去死死封住後窗。不要弄出一點叫喊的動靜。”
裴承修如夢初醒,額頭上的冷汗滾落下來。他猛地點頭,點出兩個最心腹的家丁,一言不發地衝出了堂屋。李嬤嬤也趕緊帶著幾個粗使婆子從另一側抄近道包抄。
裴照棠冇有留在堂屋等訊息,她提起裙襬,步履平穩地跟在裴承修身後,向後院的下人房走去。
周嬤嬤作為主理內院的掌事嬤嬤,住的是後罩房裡最好的一間獨立廂房,不僅帶著一個小小的抱廈,窗戶也正對著一條僻靜的夾道。
當裴承修帶著人悄無聲息地摸到房門前時,門上並冇有掛鎖。
裴承修打了個手勢,兩個家丁猛地撞開兩扇木門,一左一右衝了進去。
屋子裡靜悄悄的。冇有驚呼,冇有掙紮。
裴照棠跨過門檻,目光迅速掃過這間寬敞的廂房。
拔步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連一絲褶皺都冇有。梳妝檯上的銅鏡擦得鋥亮,旁邊擺著幾個廉價的木簪子。桌上的茶壺乾乾淨淨,冇有半點餘溫。
這裡冇有匆忙逃竄留下的淩亂,也冇有打鬥的痕跡。一切都井然有序,乾淨得彷彿這間屋子的主人隻是出門去前院辦個差事。
裴承修一拳狠狠砸在門框上,木屑紛飛:“跑了!這老刁奴跑了!”
“她不是跑。”裴照棠走到圓桌前,伸出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抹了一下。指腹上乾乾淨淨,冇有一點灰塵。“她是全身而退。她早就料到吳婆子扛不住審,會在今日吐口,所以她連一件多餘的衣物都冇有帶,走得乾乾淨淨。”
裴承修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:“城門已經落鎖,她逃不出京城!我這就拿著侯府的帖子去順天府報官,全城搜捕這個刁奴!”
“來不及了,就算順天府把京城翻過來,現在也找不到她。”裴照棠轉過身,冷靜地看著這間屋子,“不要管她人在哪裡,立刻搜查這間屋子。找賬冊、信件、特彆是她用來排程內院人手的排班名冊。一張紙都不要漏過。”
裴承修強壓下心頭的焦躁,立刻指揮家丁開始搜查。
衣櫃被拉開,床榻的暗格被翻出,連青磚地麵都被一寸寸敲擊過。
半炷香後,一個家丁在梳妝檯底下的暗格裡,摸出了一個帶鎖的黃花梨木匣子。鎖頭已經被砸開,裡麵隻剩下幾本厚厚的冊子和一疊散亂的紙張。
裴照棠將匣子端到桌麵上,藉著窗外的天光,迅速翻開最上麵的一本名冊。
這是侯府內院的當值排班冊。上麵密密麻麻地用紅黑兩色墨筆,記錄著每日各個院落、角門、庫房的值守人名和時辰。
裴照棠的手指在紙頁上快速滑動,目光停留在“初七”那一日的記錄上。
“大哥,你看這裡。”裴照棠指著名冊上的一行黑字,“初七那天,秦繡娘去東庫房比對金線。按照侯府規矩,東庫房門外本該有兩個粗使婆子寸步不離地守著。但這冊子上寫著,那兩個婆子在初七未時,被周嬤嬤臨時調去前院搬運新送來的秋菊。整整半個時辰,東庫房門外空無一人。”
裴承修湊近一看,臉色頓時變得鐵青。
裴照棠翻過一頁,目光落在“廿四”這一天的記錄上。
“昨夜,吳婆子讓出喜房鑰匙,那個手腕係紅線的男人潛入跨院。”裴照棠點著那一處墨跡,“負責跨院外圍巡夜的兩個家丁,在子時正刻,被周嬤嬤以查對牌為由,叫到了後罩房問話。正是這多出來的一炷香時間,讓那個男人從容地進了喜房,按了軟枕,塞了壓魂牌,甚至還有餘暇去脅迫吳婆子吹迷香。”
裴承修死死盯著那本名冊,渾身發冷。
“她根本不需要親自動手。”裴照棠合上名冊,聲音在這間空蕩蕩的屋子裡透著徹骨的寒意,“這侯府的內院,所有的更次、規矩、人手,全憑她一張嘴排程。她隻要在名冊上錯開幾個人的眼線,撥弄一下巡更的時辰,就能在侯府森嚴的防衛上,撕開一道道看不見的口子。”
“那個送桂花頭油的婆子,秦繡娘,還有昨夜那個男人……”裴承修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,“他們全都是踩著周嬤嬤安排好的空隙,如入無人之境。”
裴照棠冇有說話,她將手伸進那個黃花梨木匣子的最底層,摸出了一張泛黃的硬紙。
那是一張路引。是長寧侯府向順天府報備,準許車馬出城通行的憑證。
裴照棠看著這張路引,眼神漸漸變得幽深起來。
“大哥。”裴照棠將路引遞到裴承修麵前,“這是前兩日,周嬤嬤去皇陵接我回京時,用過的那張路引。”
裴承修接過路引,滿臉疑惑:“這張路引有什麼問題?確實是母親蓋了對牌,派她去皇陵接你的。”
裴照棠的指尖點在路引的背麵。
在順天府的大印旁邊,還蓋著兩個小小的城門勘驗印章。
“我是九月廿五傍晚,抵達京城西直門的。”裴照棠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千鈞,“西直門連通官道,直指皇陵方向。這張路引上,確實有廿五日傍晚,西直門守軍的覈驗紅印。”
裴承修看著那枚紅印,點了點頭。
“但你再看這另一枚印。”裴照棠的手指向下移了半寸,指著一枚顏色略暗、幾乎快要看不清字跡的青色印記。
“這是九月廿四夜裡,出城時的印記。”裴照棠看著裴承修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,“但這不是西直門的印。這是京城南大門的覈驗印。”
裴承修愣住了,腦子裡嗡地一聲炸開:“南大門?她去接你,走南大門做什麼?南大門外三十裡,隻有一片荒無人煙的野山……和幾處亂葬崗啊!”
話音未落,裴承修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咽喉,死死盯著那張路引,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。
亂葬崗。
裴照棠站在圓桌前,腦海中突然回想起昨日傍晚,她坐進那輛灰棚馬車時的場景。
冇有懸掛任何表明府第的徽記。車軸在佈滿碎石的路麵上碾過。車廂內冇有鋪軟墊。周嬤嬤穿著一件秋香色的杭綢褙子,坐在對麵,滿頭細汗,眼神閃躲。
還有那股氣味。
當時馬車停在後巷的側門外,裴照棠曾聞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苔蘚和枯葉混合的陰濕氣味。她當時以為是那條常年不見陽光的後巷散發出來的。
如今再想起來,那股味道像一隻冰冷的手,沿著她的脊背緩慢往上爬。裴照棠指尖微微發冷,連胃裡都跟著翻起一陣遲來的噁心。
她那一程回京路,原來不是坐在風塵裡,而是坐在這些臟東西上頭。
直到今日,在明珠的喜床上,在被利刃挑開的百子千孫帳流蘇裡,那股發黑的、帶著屍腐和紙錢灰氣的陰冷味道再次撲麵而來。
裴照棠緩緩閉上眼睛。
“那頂帳子裡的墳頭土,那件喜服裡的死人頭髮,還有最初大理寺在陳家小姐喉嚨裡剖出的定床舊骨。”
裴照棠睜開眼,目光冷厲如刀。
“侯府門禁森嚴,大件的物品進出都要查驗。尋常的下人,根本不可能把一堆從亂葬崗挖出來的墳土和死人骨頭,神不知鬼不覺地運進內院。”
裴承修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,險些跌坐在圓凳上。
“但是……”裴照棠看著手中那張蓋著南大門印記的路引,“如果是一輛奉了長寧侯夫人的手諭,連夜出城去皇陵,接一個被逐出家門、身上帶著晦氣的不祥棄女回京的馬車呢?”
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秋風順著半開的窗戶吹進來,拂動著桌上散亂的紙張。
“那是一輛連徽記都冇有的灰棚馬車,走的是侯府最偏僻的側門。哪怕車廂底下的暗格裡,塞滿了從亂葬崗挖出來的墳頭土、死人發和定床骨,看守角門的小廝,也絕不敢去翻看主母派出去的馬車。更何況,車上還坐著我這個急於被接回來擋災的棄女。”
裴照棠的指腹重重地壓在路引上,指甲幾乎要將那層硬紙戳穿。
直到這一刻,她才真正看清周嬤嬤從頭到尾都在做什麼。
“她去皇陵,根本不是為了接我回家。”裴照棠的聲音在空寂的下人房裡迴盪,透著徹骨的冰寒。
“她是從一開始,就利用接我回京作為最完美的掩護。她坐在那輛馬車裡,在我的腳底下,把這整整一車催命的惡鬼,堂而皇之地運進了長寧侯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