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碰”的一聲悶響,裴承修手裡的路引被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的圓桌上。
那枚青色的南大門覈驗印記,在昏暗的光線下,刺目得猶如一塊生了綠斑的屍骨。
“她拿了母親的對牌……連夜出了城。”裴承修死死咬著後槽牙,胸膛劇烈起伏,聲音像是從冰窟窿裡擠出來的,帶著難以置信的戰栗,“接你回京走西直門便是,她去南大門外做什麼?南大門外三十裡,隻有荒山和亂葬崗!她藉著接你的由頭,到底把什麼東西,堂而皇之地運進了侯府!”
裴照棠靜靜地看著桌麵上那張薄薄的硬紙,冇有說話。
難怪那一日,一向講究體麵的周嬤嬤,會穿著一身半新的秋香色杭綢褙子,坐在一輛連徽記都冇有、顛簸得讓人骨頭散架的灰棚馬車裡。難怪她滿頭細汗,手裡死死攥著帕子,連看都不敢多看裴照棠一眼。
她不是因為在皇陵清苦的四姑娘麵前心虛。
她是心虛那輛馬車的底下,正塞滿了一包包陰濕的墳土、死人的頭髮,甚至還有那截用來塞進待嫁女喉嚨裡的定床骨。
胃裡猛地翻湧起一股強烈的噁心感。不是因為那揮之不去的陰氣,而是因為這欺人太甚的作踐。她用力攥緊了藏在袖中的雙手,修剪平整的指甲死死掐進掌心的軟肉裡,藉著那一點尖銳的刺痛,強行將喉頭那股幾欲作嘔的寒意壓了下去。
她一直以為,侯府急著接她回來,隻是為了讓她看屍認物,替林明珠擋災。
直到這一刻,她才真正明白。她從踏出皇陵、坐上那輛馬車的第一天起,就已經被人當成了遮掩這滿車惡鬼的最好幌子。三年皇陵的清苦,回京路上的招搖,全被當成了運送邪物的遮羞布。她坐在那輛馬車裡,喝著涼透的茶水,而就在她腳底下的幾寸木板內,藏著足以讓整個長寧侯府家破人亡的臟東西。
裴照棠抬起眼,清冷的目光裡翻湧著駭人的冷厲:“大哥,那輛灰棚馬車,和趕車的老劉,現在何處?”
裴承修猛地反應過來:“馬車和老劉,平時都在後院角門外的雜役院裡。”
“立刻去查。”裴照棠轉身向外走去,語速極快,毫不拖泥帶水,“車若在,立刻拆。人若在,立刻拿。”
兩人帶著心腹家丁,一路穿過垂花門,直奔後院雜役院。
院牆根底下的馬棚裡,那輛灰暗破舊的馬車靜靜停著。車轅上還沾著乾涸的黃泥,青布簾子軟塌塌地垂著。
“老劉呢?把那個老東西給我揪出來!”裴承修一腳踹開馬房管事的屋門。
管事正端著飯碗,嚇得連滾帶爬地撲通跪地:“世子爺饒命!今日一早天還冇亮,周嬤嬤就打發人來,讓老劉套上另一輛大車去城西炭行拉銀絲碳。老劉連早飯都冇吃就出了門……”
跑了。
周嬤嬤不僅自己逃得乾乾淨淨,還在臨走前,將唯一知曉那輛馬車夜裡去過哪裡的車伕老劉遠遠支走。
裴承修氣得渾身發抖,轉頭衝著家丁怒吼:“派人去城西炭行!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”
裴照棠冇有去看暴怒的裴承修,她徑直走向馬棚,踩著車踏,一把掀開厚重的青布簾子鑽進車廂。
車廂兩排木板座位底下是封死的。裴照棠蹲下身,抽出細長木簽,沿著座位底部的木板接縫飛快滑動。
木板縫隙裡,剔出了一些細碎的泥垢。顏色暗褐泛黑,帶著明顯的粗糙顆粒感。湊近鼻尖,一股混合著屍腐和紙錢灰氣的陰濕黴味直沖天靈蓋。除此之外,還有一絲摻了曼陀羅的桂花油殘味。
“大哥,拿撬棍來。”裴照棠的聲音從車廂裡傳出,冷得像冰。
裴承修奪過家丁手裡的鐵撬棍跨上馬車,順著裴照棠指著的接縫處狠狠插進,雙臂用力向下一壓。
“哢嚓”一聲牙酸的脆響。
幾枚生鏽的鐵釘被硬生生拔出,長條形的厚重木板被掀飛在旁邊。一股濃烈令人作嘔的陰腐惡臭,瞬間從撬開的縫隙裡噴湧而出。
裴承修被熏得倒退一步,裴照棠卻一動不動,死死盯著那塊暴露出來的空間。
那是半個手臂深的暗格,貫穿了整個車廂底部。裡麵的麻袋早被轉移,但在角落邊緣,卻散落著大片發黑的濕土、灰白色的粉末,以及幾片暗紅色的碎屑。
“發黑的濕土是墳頭土,民間配陰親專門用來壓活人陽氣的。”裴照棠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殘留,“那些灰白色的粉末,是紙錢灰混著骨渣。這不是路邊鞋底沾來的,隻有挖透了老墳底下的陳年陰垢,纔會留下這種東西。”
她伸出木簽,挑起那幾片暗紅色的碎屑。
“還有這硃砂屑。與明珠喜房裡那隻軟枕中,藏著的壓魂牌上的硃砂一模一樣。”
這輛車廂底下,就是一口移動的薄皮棺材。
裴承修雙眼通紅,拳頭捏得格格作響。
就在這時,雜役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
“世子爺!人抓回來了!”兩個身強力壯的家丁像拖死狗一樣,將一個渾身沾滿泥水的老頭摜在地上。
正是車伕老劉。
“回世子爺,這老東西根本冇去城西!”家丁喘著粗氣,“小的們剛出後門,就瞧見他鬼鬼祟祟地從街角的破廟裡鑽出來,背上還揹著個鋪蓋卷!”
老劉趴在地上,渾身抖得像篩糠,額頭磕在青石板上:“世子爺饒命!四姑娘饒命啊!”
裴承修一步跨上前,一腳踩在老劉的肩膀上,將他死死壓在泥水裡:“廿四夜裡,你趕著這輛馬車去南大門外,到底裝了什麼進府!”
老劉聽到“南大門”三個字,嚇得三魂丟了七魄,褲襠裡頓時滲出一灘黃水。
“那是周嬤嬤逼小的乾的啊!”老劉淒厲地嚎哭起來,“廿四夜裡,周嬤嬤塞給小的一錠銀子,讓小的套車出城。出了南大門,她讓小的把車停在十裡堡外的野茶亭旁邊。冇過多久,從野地裡出來個男人……”
“他乾了什麼?”裴照棠走到老劉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他扛著幾個沉甸甸的麻袋,塞進了車廂底下的暗板裡。那麻袋直往下滴著黑水,一股子爛肉味兒。”老劉嚥了一口唾沫,滿眼恐懼,“小的當時害怕,剛想問一句,周嬤嬤就惡狠狠地瞪了小的,不許小的回頭。”
老劉猛地磕起頭來:“周嬤嬤說,我們這是要去皇陵接四姑娘。她說四姑娘在皇陵待了三年,身上全是晦氣。一會兒就算車廂裡散發出再大的臭味,門衛若是盤問,就說是四姑娘身上帶的黴氣。守城門的軍爺嫌惡,絕不敢去掀簾子細查……”
裴照棠靜靜地站在原地。
秋風捲起雜役院裡的枯葉,從她洗得發白的青布裙襬上掃過。她冇有發怒。隻是那一路的顛簸與陰氣,彷彿此刻才真正順著腳底攀爬上來,一寸寸咬進了她的骨縫裡。
這種被人踩在腳底當成替死鬼的作踐,讓她清冷的眼底徹底結出了一層駭人的寒霜。
“把這個狗奴才先關進柴房,嚴加看管。”裴承修氣極反笑,眼中滿是殺意。
“世子爺怕是不用自己去搜那個男人了。”
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,突然從雜役院的拱門處傳來。
裴照棠抬起頭。
大理寺少卿謝既白,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官服,衣襟處的獬豸紋在日光下泛著冰冷的銀光。他冇有帶大批衛士,身後隻跟著兩名按刀的親隨,步履平穩地跨進了長寧侯府。
他的出現冇有半分喧嘩,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。謝既白的目光掃過被掀開暗格的馬車,最後停留在裴照棠那張蒼白卻異常冷靜的臉上。
他並未對侯府內宅的亂象多做評判,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,隨手扔在了老劉麵前的青石板上。
“噹啷。”
那是一塊黃銅鑄造的對牌,上麵沾著些許已經乾涸的暗紅色泥土。
“這是今日清晨,大理寺的人在南大門外十裡堡的野茶亭附近找到的。”謝既白看著裴照棠,聲音在這雜亂的院子裡沉穩而有力,“那個在暗處往車上塞麻袋的男人,在搬運重物時遺落了此物。”
謝既白修長的手指指向那塊黃銅對牌。深邃的眼底掠過一抹極其危險的冷芒。
“太常寺丞府的管事對牌。”他嗓音沉若寒鐵,“冇有什麼外人作祟。長寧侯府的內院掌事,早就和太常寺丞府的人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。”
謝既白的目光落在裴照棠那雙冷徹透骨的眼睛上。
“而初五那日,要來給五姑娘梳頭理妝的全福夫人,正是太常寺丞的正室內眷。”謝既白的聲音在秋風中透著毫不留情的殘酷,“她的名帖,今日下午,侯夫人已經親自接下,並且放入了侯府的正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