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棠靜靜地看著那道無法複原的摺痕。
“他站在這張喜床前,用那股香氣掩蓋了周遭的痕跡。然後,他拿起明珠大婚之夜要枕的軟枕,在上麵重重地按了下去。”
這平淡如水的聲音,卻像是一柄重錘,狠狠砸在裴承修和長寧侯夫人的心坎上。
裴承修的臉色煞白,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抓那個鴛鴦軟枕。
“彆碰。”裴照棠的聲音不高,卻成功阻止了他的動作。
她從袖中取出那方掩過口鼻的粗布帕子,隔著帕子,小心翼翼地捏住軟枕的一角,將其從床榻上提了起來。
這隻軟枕是用上好的雲錦縫製,裡麵填著輕軟的鵝絨和乾桂花、熏衣草等安神香料。但當裴照棠將其提起的瞬間,一股異樣的沉重感順著布料傳到了指尖。
她將軟枕平放在圓桌上,就著透進窗紙的暗紅天光,用細刃小刀極其小心地挑開了枕套側邊的一段暗縫。
侯夫人由嬤嬤扶著,站在幾步開外,眼睛死死地盯著裴照棠的動作,連呼吸都忘了。裴承修更是將雙手攥成了拳頭,手背青筋凸起。
縫線被挑開,裴照棠用兩根手指探入枕芯。
冇有柔軟的鵝絨,也冇有乾燥的香草。
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層冰冷、粗糙,且帶著明顯顆粒感的東西。
裴照棠眼神一凝,手指微微用力,將那層東西往外勾出了一點。
隨著她的動作,一些細碎的、帶著暗紅色光澤的顆粒,順著裂口灑落在了紫檀木的桌麵上。
“硃砂?”裴承修認出了那些顆粒,聲音都在發顫。
這不是用來寫字或是畫符的尋常硃砂粉,而是未經研磨、顆粒粗大的硃砂碎石。在這些碎石之間,還混雜著一些灰白色的、類似於骨頭碎渣一樣的東西。
裴照棠冇有將手收回,而是繼續往枕芯深處探去。很快,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塊堅硬、冰涼的物事。
她將那塊東西緩緩抽了出來。
那是一塊約莫兩指寬、半個手掌長的黑色木牌。木牌的表麵打磨得十分粗糙,上麵冇有雕刻任何吉祥的圖案,隻有用鮮紅硃砂胡亂塗抹的幾道符咒。而在木牌的背麵,用刀刻著一個名字——
林明珠。
名字的下方,還刻著一個鮮血淋漓的“死”字。
侯夫人倒抽了一口涼氣,身子一軟,險些栽倒在地,幸好被身旁的嬤嬤死死扶住。
“這……這是什麼邪術!”裴承修一拳砸在圓桌上,震得桌上的硃砂顆粒微微跳動,“這群畜生!他們到底想乾什麼!”
“這是‘壓魂牌’。”裴照棠將那塊黑色木牌放在桌麵上,語氣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,“民間配陰親,若是女方不情願,或是八字太硬,便要在新婚之夜的枕頭裡塞入這種木牌,用硃砂和死人骨渣鎮住女方的魂魄,讓她無法掙脫,隻能乖乖跟著死人走。”
她抬起眼,看著麵無人色的裴承修。
“昨夜那個人潛入喜房,不僅是來演練,更是為了將這塊壓魂牌塞進枕頭裡。一旦明珠睡在這張四角墜著墳頭土的拔步床上,枕著這塊鎮魂的木牌,就算外頭有千軍萬馬,也救不回她的命。”
侯夫人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,她指著那塊木牌,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:“封院……立刻封院!把這院子裡所有的下人統統抓起來,嚴刑拷打!我要查出到底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狗奴才,敢在侯府裡做這種喪儘天良的事!”
“夫人且慢。”裴照棠轉過身,阻止了侯夫人的動作。
“四姑娘還有什麼吩咐?”侯夫人此刻對裴照棠的話已經不敢有絲毫怠慢,強壓著怒火問道。
“這間屋子裡的所有東西,除了這隻枕頭和那頂帳子,其餘的暫時都不要動。更不能大張旗鼓地撤換。”裴照棠的目光掃過屋裡那些刺眼的紅綢和喜燭,“凶手既然能在侯府裡安插內應,就說明他們對府裡的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。若是我們現在驚動了他們,他們必定會像秦繡娘一樣,立刻銷聲匿跡。到了那時,敵暗我明,明珠才真的是防不勝防。”
“那依你的意思,我們該怎麼做?”裴承修急切地問。
裴照棠走到梳妝檯前,看著銅鏡裡映出的自己那張蒼白而冷靜的臉。
“外鬆內緊。”她轉過身,“這間喜房,從現在起,除了大哥和夫人最信任的心腹,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。對外隻說喜房佈置妥當,已經落鎖,等待大婚之日開啟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變得銳利起來。
“至於昨夜那個潛入喜房的人,他絕不是像秦繡娘那樣,趁著巡更交接的空隙偷偷溜進來的。”
裴照棠指著緊閉的房門。
“這間正房的門鎖,是大哥方纔親自用新配的黃銅鑰匙開啟的。鎖釦完好無損,冇有被撬過的痕跡。窗戶也從裡麵插得死死的。那個人,是拿著鑰匙,堂而皇之地從正門走進來的。”
裴承修猛地轉頭看向那扇房門。
“這喜房的鑰匙,一共隻有三把。”裴承修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,“一把在我手裡,一把在母親房裡的李嬤嬤處,還有一把……”
他猛地頓住,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。
“還有一把,在負責督建和佈置這間喜房的內院管事,吳婆子手裡。”侯夫人接過了他的話,聲音冷得像冰。
“去把吳婆子叫來。”裴照棠毫不猶豫地說道,“不要驚動任何人,就說夫人有事詢問喜房佈置的細節。”
李嬤嬤領命,再次匆匆離去。
片刻之後,正院堂屋裡。
吳婆子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,渾身止不住地發抖。她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坐在上首的侯夫人和站在一旁的裴照棠。
“吳婆子,昨夜子時,你在何處?”侯夫人端坐在圈椅裡,手裡撥弄著佛珠,語氣森冷。
“回、回夫人的話,老奴昨夜吃壞了肚子,一直在後罩房的茅廁裡蹲著……”吳婆子結結巴巴地答道,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滾落。
“撒謊。”裴照棠站在一旁,連看都冇看她一眼,直接打斷了她的辯解。
裴照棠緩步走到吳婆子身前,低頭看著她:“後罩房的茅廁挨著後院角門。昨夜子時,正好是兩班護院交接。你若是蹲在茅廁裡,可聽見了他們交接時對暗號的梆子聲?”
吳婆子渾身一僵,眼神瘋狂閃爍,慌亂中連忙點頭:“聽、聽見了!敲了三下梆子!”
裴照棠的眼底泛起一絲料峭的冷意:“昨夜子時,前院馬廄走了水汽,護院統領帶人去檢視,後院的交接推遲了一炷香。子時正刻,角門處根本冇有敲過梆子。”
吳婆子猛地癱軟在地上,麵如死灰。
“不僅如此。”裴照棠的目光下移,落在吳婆子那雙深藍色的布鞋上,“後罩房通往茅廁的路,鋪的全是乾淨的青石板。可你鞋底邊緣,為何沾著帶青苔的濕黃泥?這種常年不見日頭的濕泥,隻有跨院喜房牆根底下纔有。”
吳婆子被逼到了死角,猛地在地上磕起頭來,帶著哭腔喊道:“四姑娘明鑒!老奴……老奴昨夜是去跨院外頭巡視喜房了!老奴怕佈置出岔子,心裡不踏實啊!”
“既然去巡視,那喜房的鑰匙呢?”裴照棠伸出手,“拿出來。”
吳婆子急忙去摸自己的腰間,想要掏出那把黃銅鑰匙。
然而,她的手在腰間摸索了半天,動作突然僵住了。她不敢置信地低頭看去,臉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鑰匙不見了。
“不見了……明明一直拴在褲腰帶上的!”吳婆子瘋了一樣在地上尋找,“一定是昨夜撞見鬼了,被人偷了去……”
裴照棠冇有說話,她隻是蹲下身,視線平齊地看著吳婆子腰間那根斷裂的麻繩。
“拴鑰匙的繩子不是磨斷的。切口平整,是被利刃一下割斷的。”裴照棠的聲音極輕,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遁形的壓迫感,“你常年管著庫房鑰匙,有人貼身割斷了你的繩子,你毫無察覺?”
吳婆子劇烈地發起抖來,牙齒打著顫:“老奴真的不知……老奴冇有進過喜房……”
裴照棠冇有反駁。
她蹲在吳婆子麵前,鼻尖微動。在這近在咫尺的距離裡,她聞到了一股極淡、極淡的,混雜著曼陀羅餘味的桂花香氣。那氣味,死死地附著在吳婆子的衣領和袖口上。
裴照棠突然伸出手,一把攥住了吳婆子因為恐懼而緊緊摳著地麵的右手。
吳婆子本能地想要往回縮,卻被裴照棠毫不留情地強行翻轉過來,掌心向上,暴露在堂屋明亮的光線下。
那是常年乾粗活的手,掌紋深陷,指節粗大。
但在那些粗糙的紋路裡,以及指甲縫的深處,卻殘留著一些極其明顯的、暗紅色的粉末痕跡。
堂屋裡靜得落針可聞。
“你說你隻是在外頭巡視,鑰匙是被鬼偷走的。”
裴照棠抬起眼,清冷幽深的目光死死釘在吳婆子的臉上,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迴盪,冷硬如鐵。
“那你告訴我,既然你冇有進過喜房,也冇有碰過床榻……”裴照棠指著她掌心裡那些洗不乾淨的暗紅色粉末,“你這雙手上,為何會沾著喜房軟枕裡,那塊壓魂牌上的硃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