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後,二人細談起符籙售賣的事。
這批符籙,是謝知非私下抽空做的。
教訓鄭家三人時,他所展露的陣法,已足夠惹眼,若再叫人知道他在符法上亦有超乎年齡的修為,恐惹麻煩,故而不便親自出麵,隻托周家,尋個可靠買主。
賣得的靈石,他打算七分補貼族用,三分留在自己手裡。
這樣一來,不僅能補上給十七買禮物的開銷,還能剩下些以備不時之需。
周熙將買主之意轉達:
“那位見了謝兄所繪符樣,拿在手裡就不肯放了,最後連說‘難得、難得!’,囑我務必告訴謝兄,這樣的符籙,有多少他收多少,價錢好商量,可以談到謝兄你滿意為止。
”又說經由對方允許,可以透露身份,周熙便將買家是誰告訴謝知非。
謝知非一聽,竟是前世打過交道的主顧。
出價公道不說,為人亦很可靠。
心頭不由一鬆,臉上也帶出微微的笑意:
“既是整批買下,省了我們許多功夫,那比起零售的價格我願讓利兩成。
”
“這位是我周家的熟客,他必不肯叫謝兄吃這麼大虧,我看與他說五分,他都不一定肯受。
”周熙道,“我按兩分與他說。
謝兄日後若再得了什麼好物件要售,我先緊著他問便是了!”
“能與周兄與貴族結識,往後謝某支應門庭,總算能輕省不少。
”謝知非含笑說罷,再向周熙誠心謝過。
臨彆時,周熙又特意叫人包了一大包果脯,塞給謝知非,囑他路上吃,既能解悶,還可恢複靈力。
謝知非心下溫暖,彆過這位體貼的依依不捨的好友,禦舟返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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將月華芝和幾種輔藥處理好,謝知非開爐煉丹。
這活也可以托請丹修代勞,但一般要支付三到五成的抽成,自己煉則能省不少。
藥成,幾個家仆跟在謝知非身後,一人捧藥,一人搭著件披風。
謝知非走在最前,去尋謝家的現任家主,也是他的四叔公。
“知非回了?怎麼不去歇著?要看爺爺明天來看也一樣的。
”老者原本在案前執筆批閱玉簡,聽得叩門聲,叫了進,這時便抬頭看著走進來的謝知非。
老者臉上有著深刻的皺紋,滿麵風霜,但是眉宇間那份英氣猶在,依稀可見年輕時也是個俊朗的青年。
他看向謝知非的目光慈藹又溫柔。
謝知非令人將丹藥捧來,目光掃過桌案上堆起的玉簡:“爺爺把藥服了,早點休息,剩下的這些孫兒來處理。
”
老者——謝氏如今的族長謝玄搖了搖頭:
“你為我這把老骨頭四處奔波,辛苦求藥,已經夠累的了。
彆的我幫不上,這些雜務,好歹讓我來。
”
謝玄聲音沙啞,眼中浮起歉意和心疼:
“彆人家若是出了一個天靈根,全族供養,猶恐不及,隻求那天靈根能潛心修道,在我們家,卻不得不要你操心奔波,支撐門庭,護著我們這一大家子,爺爺們對不起你。
”
謝知非本是要接過家仆手中披風為叔公披上,聞言動作一頓。
他轉向謝玄,正色說道:“爺爺千萬不要這樣想。
知非自出生起,便受祖父、父親,還有您與各位爺爺叔伯們的儘心保護,這才能安然長到十四歲,接下謝家下一任族長之位。
若無家族傾力付出,知非早被那寧國青雲宗趙長老一係,或是其他家族使手段害死。
如今知非所做種種,不過是為人子孫為下任家主應儘之責。
”言畢,勸謝玄儘快服藥。
謝玄也不願走了藥性,辜負了孫兒辛苦煉藥的心意,便即服下。
丹藥效力顯著,不過片刻,謝玄臉上已顯紅潤,疲態儘消。
“我的孫兒什麼都已做到極善了。
若說爺爺還有什麼想與你嘮叨的,也就隻一句話。
”
“您說。
孫兒定當謹記。
”
“你常對族中的晚輩們說,不希望他們為了家族,犧牲自己的幸福。
我這做爺爺的,對我孫兒的心,亦是一樣的。
”
謝知非默然,終是不知如何接話,所幸想起自己先前放下的披風,此時便令家仆遞來,親手為謝玄披上整理好。
“當年你與那金焰散人結契,本是情勢所迫,如今斷契,在外人看來,是我謝家失了靠山,唯獨我覺得,是件好事。
”謝玄握住謝知非的手,觸到了細膩緊繃的麵板,這觸感重重錘在謝玄心上,再一次提醒他,自己的孫兒不過弱冠之年,本該是受儘長輩寵愛,專心修煉或意氣玩耍的年紀。
“你在他身邊,並不快活。
道侶之位還是要留給真心喜歡的人。
我也希望我的孫兒最終能獲得幸福啊。
”
謝知非緩緩地吸了一口長氣,又輕輕地撥出,他執起茶壺,為謝玄斟滿一杯熱茶,放下方說道:
“金焰前輩,於我謝家恩義深重。
此情孫兒日後自當設法償還。
但從今往後,我與他之間,交易成,他是客卿長老,我是下任家主;不成,大概也不會再結為道侶。
爺爺不必再掛懷此事。
”
謝玄卻察覺了什麼:“你如今提他,語氣似乎不比從前那般鋒銳了?”
謝知非無法說重生之事,也不願欺騙叔公:“自斷了那名不符實,本來就不該存在的道侶契約後,他已不似從前那般強迫我。
”
垂下眼簾,謝知非道:
“我對他,也總歸是感激更多。
”
-
從謝玄處出來,謝知非到底還是帶走了一些待處理的玉簡。
回到自己的院子,謝知非放下玉簡,心緒一時難以平靜,腦海中不時閃過某個身影。
懷中傳來奇怪感覺,謝知非悶哼一聲,低頭看著那賴著不走的黑團,無奈道:“不可以吸……癢。
”
它立刻不動了。
在沈潮看來,自己並不知道這團東西是他的元嬰雛形,沈潮不會對它進行控製,就任由它憑著天性活動。
霸道**的暴君般的傢夥,本性深處,也有能聽見他人的聲音、理解看重這發聲,併爲此剋製**的部分。
隻是對已成元嬰修士並能熟練使用力量的本尊而言,自己不是那個能讓他理解和剋製的人。
短暫地冇有了處理族務的心緒,謝知非推門出了書房,在府中散步。
夕陽斜墜,暝色蒼茫。
薄暮如紗,籠罩整個謝氏府邸。
家人們走出來,點亮廊下燈籠。
暈黃光團在漸深的暮色中次第亮起。
燈火驅散了黑暗,卻未能帶來絲毫暖意,一陣秋風吹來,謝知非愈覺蕭冷。
頭腦清醒多了,心頭的躁意也冷卻下來,他欲打道回書房處理族務。
一轉身,腳步猛地頓住。
朦朧夜色為底,初燃的燈火旁邊,一道頎長身影靜立,不知已來了多久。
橙黃燈火為他鍍上一層光暈,竟柔和了那身迫人的氣勢,眉宇間,顯出幾分久久未曾見過的寧靜。
隔著小半個院子,在流淌的夜色與燈光中,二人對視。
片刻,謝知非先開口:“前輩可算想到要接回你的東西了?”說著運起水靈力,將懷中黑團丟擲。
這一次,他的態度總算堅決了起來。
沈潮袍袖一揮,那東西飛回,還無恥地順勢扒緊了謝知非衣襟。
“你——”謝知非剛把它拎下,一抬頭,沈潮已站在麵前。
“你答應我一件事,我將它收回。
”沈潮道。
謝知非額角青筋猛跳,攥住他欲摸自己臉頰的手:“此物本就是你強塞過來的,我替你管了多日,你不言謝便罷,還提要求?”
謝知非冷笑著一扔沈潮的手:“你且說說,我想聽聽閣下還能有多無恥。
”
沈潮看著他泛紅臉頰,眼底掠過笑意。
見他臉從薄紅往鐵青轉化,立刻正色:“十七的生日小宴,我要參加。
”不待謝知非開口,沈潮補充:“禮物我都備好了,是給十七的,不是給你的,你不能替十七拒絕。
”
謝知非卻忽地想起前世一幕。
沈潮的雙親將重傷的他硬生生打散,又埋怨他僅剩的元神,是“無用的垃圾”。
謝知非扒黑團的手停了。
暖光染在謝知非的臉上,沈潮望著這張俊美麵容,不知是燈火緣故,還是自己太過渴望,以致魔念乍起,又生幻覺,竟覺得對方看自己的眼神,似乎也染上了燈火的溫度。
“好。
”
沈潮正看謝知非看得出神,一時冇反應過來:“……什麼?”
謝知非也在看著眼前的男人,這次則在想,這一世的沈潮,居然學會了拿十七當擋箭牌,迂迴地表達**,和前世那個隻會說“本座是你的道侶,你的事本座哪件不能管!”的沈潮相比,究竟是什麼讓他變了?
若能弄明白,讓沈潮在關鍵時聽得進勸,改變結局的可能或許就能多一分。
這一世,該死的人,有蘇禦一個就夠了。
“就算我拒絕,沈真君也會強行駕臨寒舍吧,而且,你能來,十七確實會高興。
”謝知非笑,“不許帶重禮。
”
黑團展開緊箍了謝知非。
沈潮麵上看不出喜色。
他的目光落在謝知非粉而薄的雙唇,又繼續往下:“重不重的,送的人和收的人都覺得不重就行。
”他抬手——
謝知非摘下黑團塞他手裡:“前輩小看謝家對後輩的教導?”
沈潮麵上閃過一絲嫌棄,到底把黑團收了回去:“本座會送你們都接受的東西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