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知非與沈潮去謝六嬸謝六叔院裡,赴十七郎的生辰小宴。
及至廳內,隻見桌椅已擺,花瓶香爐已設,燈燭也俱都掛起點著了,並不十分鋪排,總以安適寧馨為要。
見謝知非與沈潮到來,六嬸與六叔忙請:“少主與金焰前輩上坐。
”
謝知非見上首是張軟榻,靠背皮褥俱全,舒服自是十分舒服,但若真與沈潮同坐那處,二人之間更無隔隙。
今日可是當著小孩子的麵,謝知非不願鬨出什麼不宜動靜,便辭道:“請金焰前輩坐,我在一旁陪著便好。
”
沈潮不欲一開頭就違拗謝知非,破壞了這令人舒心的氛圍,卻也不願獨自高坐上首。
他目光掃到謝六嬸與謝六叔,心想:“本座不欲與夫人分坐,此二人也是道侶,豈能願意?”便看向了十七。
沈潮出現在十七麵前,徑自彎身把他抱起,放到了榻上。
十七先是一愣,隨即樂得直笑。
他獨享這闊大軟榻,自是好不快活。
謝六嬸和謝六叔卻有些侷促不安。
六叔苦笑:“怎好叫小兒僭坐上首,壓在少主與前輩上頭?”
沈潮道:“今天不是專給十七過生日嗎?他最大。
”
謝知非看了沈潮一眼,轉向嬸嬸與叔叔,搖頭笑說:“橫豎隻有我們幾個,自家人私下襬個小宴,又是給十七弟慶祝,確實不必太拘著。
”實則他心中有些驚訝,沈潮竟冇有強押他同坐上去。
既如此,順沈潮一次心意,又有何妨。
況且沈潮說得,也確實在理。
謝知非見嬸嬸與叔叔仍是猶豫,便微笑勸道:“這宴原就是為十七辦的,我們做大人的,何必在小壽星的宴上跟他爭座次?他高興,我這做大哥的也就高興了。
”
聽他二人都這般說,又素知沈潮率性,本不拘禮;謝知非亦深疼幼弟,六嬸與六叔便不再推讓,在十七郎右手邊並肩坐下。
二人對麵坐的,是謝知非與沈潮。
安席既罷,菜肴便一道道傳了上來。
沈潮於席麵並不上心,隻側首細看謝知非今日的裝束。
謝知非平素衣著雖也精緻,袖口袍擺常綴暗金紋樣,卻總歸是遠看素淨,近觀方顯細巧的。
今日則大不相同,儼然將一派端貴氣度擺在了明處。
他內著白綢秋香色鑲邊的交領中衣,罩杏色織錦長袍,最外披一襲鮫綃,上繡栩栩如生的龍鳳紋。
雖是小宴,亦見鄭重。
謝知非的俊美本就帶著鋒銳之感,若再穿得華貴些,未免令人覺得疏離難近。
偏他今日眉目間一片溫和,竟將那與生俱來的冷冽壓下了九分。
又有頂上明珠與琉璃燈瀉下柔和光華,並燭火暖染了他的黑瞳。
落在沈潮眼中便如春梅綻雪,清豔不可方物。
沈潮盯著他白皙的側臉,手在桌下無聲地伸了過去,將謝知非擱在膝上的手握住。
謝知非正與坐在十七近旁的六嬸一道,示意侍人佈菜,忽覺手上一陣灼熱。
他掙了掙,自然冇能掙開,隻側首瞪了沈潮一眼。
“方纔你六叔也這麼偷偷握了你六嬸的手。
”沈潮理所當然地說,指腹還在他細膩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坐得一樣又不等於關係一樣,沈潮,休要無恥。
”謝知非傳音。
兩人對峙,直到又有人從謝知非這邊端菜近前,謝知非頰邊線條繃緊,顯是咬住了牙關,眼底泛起一層真切薄怒,臉頰亦浮起淡淡緋色。
沈潮才很不滿意地鬆手。
菜品上全,家人便依次斟酒,先為十七倒一杯溫熱潔白的靈獸乳汁,再執玉壺將四人麵前的琥珀杯注滿瓊漿。
沈潮率先舉杯,對十七道:“你以後定會長得如本座般高大結實。
”
十七有模有樣地舉起靈獸奶,對沈潮脆亮地回道:“祝金焰前輩也一日比一日更高大!”
六嬸跟六叔險些笑出聲。
十七又看向隨沈潮之後同樣舉杯祝他“年年歲歲,平安喜樂,無病無災”的謝知非,回說:
“大哥也是。
知宇永遠愛大哥!”
他的目光忽而轉向方纔抱自己到舒服軟榻上來的沈潮,歡喜而又福至心靈地添了一句從姊姊兄長宴席上聽來的吉祥話:“祝大哥跟金焰前輩,千年好合,白首偕老。
”
席間霎時一靜。
謝知非握住杯子的手微僵。
他與沈潮斷契一事,家中長輩固然是知道的,隻是嬸嬸叔叔疏忽了,未曾想到特意將這事去叮囑一個才三歲的孩子。
六嬸六叔麵上頓時顯出尷尬。
六叔正要開口說些什麼,沈潮已舉杯。
“承十七吉言。
”目光掠過謝知非,沈潮笑飲下杯中酒:
“這話說得甚好,甚合本座心意。
”
他連說兩個“甚”,顯然滿意無比,六嬸和六叔便不好多言。
謝知非轉向沈潮,正對上沈潮定定望著他的灼熱徹亮的目光。
謝知非一時想起沈潮方纔的放手,一時又憶及前世沈潮終究冇能吃成這頓期待了很久的家宴,末了,到底忍了住,冇有當麵駁斥掃沈潮的興,隻默默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液。
至於十七那邊的誤會,宴畢嬸嬸叔叔自會與他分說。
沈潮眼中灼熱更盛,手又不由自主往謝知非膝上探去,卻在接到謝知非第二次警告的目光時動作一頓。
這一次,他收回了手。
宴至尾聲,沈潮將一枚寶光內蘊的金鎖,以靈力推到十七麵前:“拿去玩。
”
十七歡呼道謝。
謝知非看著十七手中那枚雖也屬於頂階法器,但在頂階法器裡卻算普通的金鎖,眉尖不由蹙起。
其實那金鎖價值不超過五百靈石,作為長輩贈予三歲練氣幼童的生辰禮物,本是極其合乎情理的。
可正因做出這極合情理之事的人是沈潮,反倒顯得不怎麼尋常。
難道沈潮當真把自己那天叮囑過的話聽進去了?
十七正把玩著金鎖,耳邊忽響起沈潮的聲音:
“下麵這個,彆告訴你大哥。
”
十七一低頭,隻見桌下現出一杆縮小的長槍。
槍身如紫水晶般透亮,周圍流動著無數細小綺麗的雷光。
十七眼睛一亮。
“喜歡便收好。
”沈潮說。
十七戀戀不捨地看了那槍片刻,抬起頭,對沈潮認真說道:“我很喜歡。
但是,大哥說過,不能偷偷拿金焰前輩的東西。
對不起,前輩!”他雙手放在桌上,握緊拳,控製著不去碰那誘人的禮物,隻是望向謝知非。
謝知非暗歎一聲:
“果然如此。
”
沈潮想起謝知非先前反問自己,是不是小看了謝家對後輩的教導。
如今看來,夫人果真從不誇口。
可不知為何,沈潮並未覺得不快。
或許是因為,在謝知非麵前,他早已不是第一次認輸。
隻是眼看這禮物送不出去,到底有些挫敗,卻見謝知非輕輕點了點頭。
沈潮目光凝在謝知非臉上,幾乎想立刻湊近親他一下。
十七頓時笑開:“多謝大哥,多謝前輩!”雙手握住那杆已被沈潮用靈力包裹住的不會傷他的小槍。
他按沈潮所教的方法調整槍的大小,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。
六嬸六叔認出這槍是前段拍賣會上出現的極品頂階法器紫電,若純論攻擊力,由於附加異雷,幾乎可以媲美一些金丹修士才能駕馭的低階法寶了,價值逾萬靈石,著實太過貴重。
但見謝知非點頭,二人心知他向來穩重,想必已有了什麼打算,便冇有在宴席上拂了沈潮的好意。
沈潮對謝知非道:“我也有東西要給你。
”
謝知非側頭看他,目光警惕。
沈潮說:“此前你惱我言語逾越——雖然本座自覺並未逾越。
但仍向你賠個禮。
”
謝知非隻覺不妙的預感再次襲來:
“又抄了誰家?”
“這次你看見定會高興。
”沈潮起身,攬過謝知非肩膀,將人緊抱在懷。
光芒閃過,二人已換了地方。
花木扶疏,山石秀麗。
月光被枝葉篩過,在地上投落斑駁碎銀。
四下幽寂,唯有偶來的夜風拂過,帶起細微的沙沙聲。
謝知非掙開沈潮,麵色凝重:“準備了什麼讓我高興的東西?”
與第二元嬰融合後,分離期間儲存的見聞皆跟本尊共享,沈潮獲得了蠢東西離體時的記憶。
他不僅知道了裴家人當日的找死言語,更看見了謝知非那天的維護。
還有一幕,他忍不住反覆回想的,是裴家人伸手想碰謝知非,立時被一道冰刃劃過手腕,鮮血飛濺。
而自己幾次觸碰夫人,無論是方纔握住他的手,隻得他含惱一瞥,還是吻在他衣襟之下,都未曾被刀刃相向……思及此,沈潮眼底掠過一抹壓不住的灼亮。
光芒一閃,數十件靈材法寶懸浮在周圍,流光溢彩,將周圍的夜色都逼退十丈有餘。
沈潮笑道:“你不喜我在人多的地方鬨出動靜,所以此番隻斬了他們一個獨自在外的元嬰修士略作小懲。
等剩下那兩個從裴家駐地出來,落單之日便是他們的死期。
裴氏不日將從中洲世家的名錄上徹底消失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