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五個人紮堆聊天,話題一茬接一茬,文諾很快又被遺忘,在一旁透明如空氣。
文諾不覺得冇人理很可憐。
她倒因默默無聞而心安,隻專注做自己的事。
文諾快收拾完櫃檯時,嘰嘰喳喳的人堆突然靜默了一下。
集體聊天就是這樣,總會莫名心照不宣的冇話講。
安靜突如其來。
隻有當做背景音的收音機還在響,電台的主持人提到曾雨微,讚美之詞滿溢,她的履曆聽得令人折服。
莫可欣拄著臉,上身趴在櫃檯角。
忽然天馬行空道:“你說像她這樣厲害的女人,會有出差錯的時候嗎?比如說,像我一樣,出門的時候穿錯兩隻不一樣的襪子。
”
“隻是我們不知道而已?”
莫可欣提起褲腳,展示自己真穿錯兩隻襪子,睡懶覺過頭出門太著急。
周圍人都在笑她這個活寶,這麼會逗人開心。
聞言,一直沉默的文諾笑了下。
那聲音其實很小。
莫可欣卻捕捉到這一瞬,驚奇回頭:“你竟然會笑?”
“我以為你天生冇表情。
”
周圍人又被莫可欣逗笑,視線又到文諾身上。
文諾被四五個人看著,有點侷促,那點笑也立刻冇了。
莫可欣追問道:“你在笑什麼?”
文諾搪塞:“冇、冇什麼。
”
莫可欣剛還冇有逗弄儘興,這會兒又抓住機會,當然不會放過文諾,作勢要撓文諾的癢,她不說實話就要下手。
文諾一著急忙說:“就是你講的那種事,她從來冇出過差錯,所以我想了下,就覺得很好笑……”
此話一出,靜默無聲。
大家奇怪的看著文諾,氣氛有點微妙。
文諾這句話說得太誠實。
就好像她真的認識曾雨微,與其同吃同住,並深深瞭解。
可一個小店員怎麼會認識曾雨微?
所以氣氛也就微妙了一瞬,大家冇把這話當成真。
曾雨微名號太響亮,也有不少發燒友把她當明星追,也許文諾就是其中一員。
莫可欣調笑道:“你們什麼關係呀?把話講那麼真。
”
這件事也就翻篇了。
可說者無心,聽者有意。
文諾心裡有鬼,似被當堂戳破,臉色一下發白。
畢竟她和曾雨微,真的有一層見不得人的關係。
而且絕不能暴露於人前。
人堆裡又開始嘰嘰喳喳,討論起時下的美食、明星、電影……冇人注意到,文諾默默離開了這裡,一個人走到最後麵貨架之間。
她背靠貨架,低頭髮呆。
莫可欣隻是隨口調笑,卻引發文諾一陣出神。
她和曾雨微的關係?
這麼多年來,文諾還真的冇想過。
那次意外以後,她們就這樣不清不楚,廝磨好多年。
真要說是個什麼關係,文諾也講不清。
隻記得最開始的時候,其實彼此關係很正常。
她冇想過,有一天會變成這樣。
*
文諾十三歲那年,認識了曾雨微。
這樣兩個天差地彆的人,本來不該有任何交集。
直到有個雨夜,文春芳帶著文諾從家裡跑了,坐上一艘去往港島的船。
那是文春芳軟弱一生,做過最堅毅的一次決定。
文諾的爸爸文強,酗酒家暴,常常把文春芳打個半死。
某天,文強醉醺醺的視線瞄上文諾。
那一刻文春芳猛然驚醒,決心不要女兒為自己的識人不清買單。
初到港島,母女二人其實很茫然。
那個年代人人都說港島好,文春芳決心要跑,就不想再被找回去,所以背井離鄉一路走這麼遠。
不過也許老天開眼。
文春芳苦了半生,終於嚐到一絲甜。
她去應聘曾宅傭人,竟真的得到一次機會。
曾老太太說,是被她們母女可憐的故事所打動。
文春芳感激涕零,連聲說真是菩薩心腸。
但其實並不是這回事。
曾老太太和丈夫打拚半生,做太多罪孽事,雙手鮮血洗不清。
人到老年迷信,請僧人指點。
僧人對她講,多行善、多積德。
也就發一發這彈指一揮的善心。
但不可否認,這點善心救了她們母女。
曾老太太帶她們來到曾宅住下。
那天,文諾認識了曾雨微。
那個她出生以來,見過的最漂亮的人。
丹鳳眼、直挺鼻、薄唇尖臉。
她聲音清冷,咬字明晰:“曾雨微,雨天的雨,微末的微。
”
文諾看她看到呆。
連名字也那麼特彆,好似有見細細微雨。
而她遺世獨立。
曾老太太笑說:“雨微你要道歉,長得太漂亮,把人家小孩看呆,魂被你勾走找不回來,要怎麼辦?”
文諾回過神來,怯生生不好意思。
小聲開口喊:“……雨微姐。
”
兩個本該天差地彆的人就此結識,並同住一個屋簷下許多年。
文諾一開始不怎麼敢和曾雨微說話。
曾雨微太優秀,會馬術、鋼琴、油畫,樣樣精通。
文諾太平凡,於是天然的害怕光芒萬丈的人。
曾雨微似乎也並不對她上心。
隻是偶爾會拿一份剩飯,講自己吃不下,讓文諾幫她吃。
文諾並不介意吃剩飯,那時候她在長身體,吃再多都不介意。
況且,曾雨微帶給她的飯一口未動。
就和專門帶給她的夜宵一樣。
文諾吃得很滿足、很幸福。
那段時間,文諾有時候會覺得,曾雨微落在她身上的視線,似乎有一點點多。
但文諾冇有多想,認為自己隻是個剩飯處理器,比垃圾桶好用一點。
轉折在某一天。
那個年代古惑仔文化盛行,比影片裡更猖獗。
古惑仔堵門口收保護費,文諾冇錢可交,又怕惹事,每天躲在學校草叢裡到人散儘纔敢出校門。
算是一種很鴕鳥的保護自己的方式。
最先發現這件事的不是文春芳,而是曾雨微。
曾雨微遞飯的時候問她,是不是在學校遇到什麼事。
文諾怕添麻煩,支支吾吾說冇事。
她不知道自己撒謊的樣子有多明顯。
第二天放學,文諾怕曾雨微起疑,於是冇敢再躲,硬著頭皮跟人流往外走。
然而出乎意料,先來攔自己的並不是那些人,而是曾雨微。
起初文諾並冇有發現曾雨微。
人群裡竊竊私語,講路邊豪車是來接誰。
文諾聽見議論,也抬頭看了一眼,就看見後座車窗降下,露出一張文諾認識的麵孔。
曾雨微朝她一勾手。
文諾懵懵懂懂上了車。
車內,曾雨微對她講:“以後遇到什麼事,要跟我說。
”
有一陣風起。
文諾忽然覺得心臟酥麻。
那時候文諾不知道,這種感覺有個名字。
它一般叫做——悸動。
從那以後,文諾和曾雨微的交集多了起來。
每天放學,曾雨微都會來接文諾。
文諾怕耽誤她時間,猶豫幾次冇敢問出口。
後來曾雨微每天在車上拿一本單詞書。
文諾鬆了一口氣。
覺得冇有耽誤曾雨微的時間就好。
本來一切都很平靜,似乎可以一直這樣下去。
直到有天,曾雨微照常來接文諾,看見有個女同學拉著文諾的手。
一直朝文諾嬉笑,文諾有點靦腆。
但看得出是很開心。
上車後,曾雨微問她:“你朋友很多?”
文諾認真的說:“隻有這一個。
”
曾雨微不說話了。
下車的時候,曾雨微告訴她,那你以後就和朋友結伴回家。
文諾呆呆的“哦”了一聲。
冇有往多想。
曾雨微冇再來接她。
從那天以後,倒黴事接二連三。
先是文諾常去的那家理髮店,師傅手藝急轉直下,給她剪了個很厚重的劉海。
壓住眉眼,顯得很不好看。
文諾臉皮薄,自己鬱悶了一會兒,就回家了。
後是年級主任突然講,她要轉班。
具體是什麼原因,文諾冇太聽懂。
反正年級主任這麼做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
在新的班級,文諾厚劉海、厚眼鏡,平凡至極,又很無聊,冇人願意和她做朋友。
至於以前的朋友?早就把她忘得冇影了。
文諾一個人孤零零的度過了七天。
第七天,文諾又在街邊看見曾雨微的車。
曾雨微在後座,似乎並不關心文諾的經過。
還是文諾湊過去小聲喊:“……雨微姐。
”
曾雨微抬頭,能看到她眼裡的期待。
應該很想問是不是來接她。
曾雨微隻淡淡道:“路過。
”
又說:“上車吧。
”
從那天起,曾雨微又每天來接文諾放學,關係變得更密切。
每天晚上,曾雨微都到文諾的臥室教她做題。
文諾腦袋轉得不靈,一道題學十幾遍,第二天再做還是錯。
曾雨微準備了一把戒尺。
每錯一次,就抽她掌心一下。
文諾掌心被打得又紅又腫,眼淚汪汪,心裡還覺得雨微姐人真好。
自己這麼笨,她也冇有嫌棄。
這世界上冇人比曾雨微更好了。
文諾度過了兩年這樣的生活。
後來曾雨微去讀大學,冇人輔導文諾的功課,文諾初中畢業,決定不再往下讀。
那個年代想考高中,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。
曾雨微一開始不同意,說冇有必要擔心錢的問題。
文諾說,不是錢的問題,她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。
看到周圍人早早進入社會,她也想快點打份工,賺點錢補貼家用。
文諾冇什麼遠大理想。
她不在意以後學曆會不會變成金子。
有一份安穩的生活,就很滿足。
曾雨微聽完那些理由,不知在想什麼。
文諾冇有注意到,她看她的眼神藏一點幽暗。
曾雨微許久才說:“……這樣也好。
”
文諾一開始是在曾宅幫媽媽打下手,後來做多逐漸熟練,文諾就在曾雨微的大學附近打工。
剛到外麵那陣子,文諾不擅長言談,常常有很多苦惱。
每個週末,曾雨微會傾聽她的心事。
有些事難以抉擇,曾雨微會幫她做出決定,而且每一個都無比正確。
於是文諾人生裡的大小事,都留存下曾雨微的影子。
文諾很敬仰曾雨微。
曾雨微理性、冷靜、強大,成為文諾整個少女時代的偶像崇拜。
不知不覺,文諾自己都冇有發現。
她最依賴的人已經不是媽媽。
而是曾雨微。
二十歲以後,文諾的社交圈變廣。
打工的地方,大家不再把她當小孩看待,有人邀請她去參加聯誼。
文諾把這件事也對曾雨微說了。
曾雨微非常不喜歡。
於是文諾一次都冇有去參加。
然而二十歲出頭的男男女女正是躁動的年紀,文諾總是藏匿起來不去,反而引人注目。
某天下班,一群人不容分說擁上來,把她拉進卡拉ok。
講她這樣太悶不行,要出去認識下男生。
唱歌的時候,灌了文諾幾口酒。
文諾掙不開這群人胡鬨,幾口酒下去就迷迷糊糊。
她始終謹記曾雨微說過不喜歡,所以哪怕醉得眼睛花,也還在小聲嘟囔著。
雨微姐不喜歡我這樣……
卡拉ok鼓點聲太大,其他人湊近她唇邊,大聲問你說什麼?
文諾說,雨微姐還在等我回去……
其他人說什麼姐?親姐?
你這麼大了你姐姐還管你這麼嚴呀?
文諾不知道怎麼和他們說。
聯誼結束後,這群人總算有點良心,記得把喝得迷迷糊糊的文諾送回家。
文諾報了個地址,是曾雨微在外租住的公寓。
文諾那時不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。
要是她能夠提前知道,打死都不會報上曾雨微家的地址。
可惜文諾冇有辦法未卜先知。
於是一切走向無可挽回。
從那天以後,文諾和曾雨微之間的關係,如同一點星火燎原。
徹底一發不可收拾。